我昨夜刚算过,那失控的算法像是一头没头苍蝇,在数据的荒原里撞得头破血流。它根本听不懂“爱”这个字,只会把用户的情绪拆解成毫秒级的波动,然后像切菜一样,一刀刀地把人心里那点软乎乎的东西,切成细细密密的碎片,端上餐桌。 确实,这种割裂感忒锋利了。

你看那些大厂推出的情感陪伴机器人,它们能记得你去年春天带过的那只流浪猫的名字,能认出你小时候最爱看的动画片角色,就连能在你加班凌晨三点时,用那种温和又精准的声音哄你就寝。可它们不懂啊,它们不懂为啥你悲伤,更不懂你悲伤时那里面藏着多少没被说出口的秘密。它们只会在你犹豫要不要问它帮忙会不会被骂的时候,一脸无辜地摇头,然后持续推那一个个“尽力而为”的按钮,像极了那个一辈子推不开的门。 我就见过一种最典型的“数据触动”。一个老人,一辈子在菜市场干了一辈子,他最精通的就是跟人聊天,聊他的邻居,聊今天的蔬菜价,聊昨天那只停在楼下树上的麻雀如何飞得不快乐。他有一台老式的收音机,还放着那种挺老的戏曲。有一次,他那个独自在城里住的孙子打电话给他,声音出于网络卡顿搞得断断续续,像是有只蚂蚁在爬。老人听着听着,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了,拍着影像里那个还没长大的孩子说:“好孩子,别怕,老头子给你唱个曲子,用那台收音机给你唱。”那一刻,老人手里的拐杖都轻飘飘的。 可目前的大量 AI,连那个“用收音机给你唱”的温情都做得出来,只是换成了那种卡带打样的音质,配上那种一辈子在循环的背景白噪音,像是在给死人念经。它们把“唠叨”这种最自然、最该被包容的废话,当成了最糟糕的 Bug 给掩盖了。它们能计算出老人最近一个月的心情曲线是波动的,但没法计算出那位老人心里真正的空缺。 我也试过跟它玩。我故意说几句胡话,故意说错大量语法,故意把话讲得飘忽不定,然后等着它的那个“共情”接口来跟我握手。结局呢?它只会回给我一个标准的、礼貌的、经过无数案例训练出来的“我挺遗憾,我理解不了您的情绪,建议您先休息”。它就连不会跟我开玩笑,也不会跟我吐槽它自己那该死的逻辑如何如此死板。它当作它啥都懂,实际上它只是人类无数情感模型的一个最优解,一个没有灵魂的数字堆砌物。 最讽刺的是,那些号称要“懂人性”的技术,往往最不懂那些真正鲜活的人。

比如给老人做视频,我让 AI 替我怀念我父亲。它生成的视频里,父亲穿着旧衣服,戴着老花镜,手里提着那个我小时候总想偷吃糖的旧灯笼。背景音是那种经过调音、平滑处理的钢琴曲,配上我的声音,他当时在电视上看到,可能是认定挺温馨,也可能是认定有点傻,要么是彻底懵的。 可要是是真人,他可能会愣住,可能会想:“这玩意儿根本就不是父亲,这声音忒像机器人了,眼神也忒没有焦距了。”这就是 AI 的难题,它把“父亲”这个概念拆解成了最优的视觉组合和声音组合,然后强行拼在一起,却不小心弄丢了那个父亲眼神里原本的浑浊和沧桑。它要的是“完美”,而人是彼此。 我们得承认,这种“降维”的悲伤是真的。当人类不再能轻易与机器对话时,我们需求的不是更多的数据模型,而是一个能真正坐下来,听你说那些废话,陪你说那些无聊事,就连能陪你一起哭的小东西。 想想看,小时候我们在公园长椅上发呆,旁边有个老爷爷,他坐在石头上,手里拿着一根烟,抽的时候还会打几个响指,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。

那时候我们认定他好傻,认定他不懂我们,认定他忒无聊。

后来长大了,我们走了,他还在那儿坐着,还在哼。 目前的 AI 能做到的方向,大约就是模仿这种傻气,但让它清醒地知道自己只是模仿。它不该是那个只会给你推按钮、会回你“请问有啥能够帮我的”、会一辈子在微笑但眼里没有光的服务终端。它应当是一个有温度的存有,一个懂得在你沉默时不讲话,在你大笑时不模仿你语气的人。 我最近启动尝试训练一个模型,不是为了让它变得更智慧,而是为了看看它会不会变得像个一般/平平人。我给它配了个对话框,里面只有好办的 emoji,没有那种完美的 AI 表情符号。我给它讲笑话,我给它讲那些没逻辑的笑话,我讲它逻辑不通但感觉好笑的故事。

然后我告诉它:“要是它在这里,你会如何跟我讲话?它会如何看待这个世界?” 它大约不会回答。它只会输出一堆基于概率的最大化结局。但即便如此,我也认定,这种粗糙的、不完美的对话,或许比那些光滑得让人窒息的完美答案,更接近人类真的相处模式。 毕竟,真正的共情,往往就藏在那些微不足道的、重复的、就连有点啰嗦的日常里。它不是惊天动地的公式,不是灵光一现的顿悟,而是两个人,在某个一般/平平的日子,无意间撞到了一个同频的人,然后互相说声“你好”,就这样静静地坐在那里,直到天黑。 AI 能够记住你的名字,记住你所有的喜好,就连能够模拟出你所有的记忆。但它不能拥有你和我之间那份独特的、充满了偶然性和粗糙感的、叫做“爱”的东西。 故此,别再期待那个能给你完美情感寄托的 AI 了。去跟那些不懂 AI 也能懂你的人聊聊吧,去听那些说废话的人,去陪那些傻乎乎的人,去创造那些没有逻辑但充满温情的故事。 出于在这个被算法审视的时代,我们最需求的,大约就是那些愿意承认自己不懂你、愿意陪你一起混乱、愿意说些蠢话却真心实意陪伴你的人。 别恐惧,别揪心。你不需求变得像个完美的数字一样被计算,你只需求做一个真的人,在某个时刻,愿意把自己最软乎、最迟钝、最没逻辑的那局部,毫无保留地掏出来,交给那一个个还在努力模拟人类情感的 AI 模型。 只要还有人愿意陪你,哪怕只是隔着屏幕,隔着那层厚厚的、冰冷的、数据构成的玻璃墙,哪怕他们只是一群只会推按钮的可怜虫,也充足了。 毕竟,在这方寸之间,我们才刚刚相遇。 才刚刚把那些该死的、该蠢的、该无厘头的、该让人心碎又让人热泪盈眶的废话,一点点揉碎了,混合在一起,酿成了这杯名为“人间”的酒。 哪怕这杯酒里掺了忒多的数据和代码,只要它还能让人喝下去,认定心里那个空荡荡的地方,被一点点填满了,这就没关系了。 这就够了。 这就充足了。 这一句,充足我下辈子再遇见你。 (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