野渡无人舟自横的上一句-野渡无人舟自横
江南那个地方,夏天闷热得能拧出水来,柏油路晒得能煎鸡蛋。
那时候我总爱一个人坐在那窄窄的乌篷船头,手里拿双筷子,左手抓着碗边,右手抓着船桨,桨没夹在水面上,就在水面上划。-water 划,水 -water 划。船夫听得见,我也听得见。船夫是个老头,头发梳得油光发亮,脸上挂着三分笑,眼珠子瞪得圆圆的,像两个小灯泡,死死盯着我的动作。 我划得飞快,心里却是发慌。 “如此急做啥,慢点,船快呢。”老头喊。 “船慢,人快。”我回怼,声音大得能惊起水里的鸭子。 实际上我不想让他知道。 这船啊,就是那野渡里的一只孤舟。没人看到它,也没人管它,它就像个被遗忘的灵魂,在断头路上狂奔。 我记得那时候,正是梅雨季节,空气里都浮着股霉味,像是发霉的旧报纸卷在袖口里的味道。空气重得让人喘不过气,视线都被闷成了圆筒。
明明前面就是那片水,明明能够看到对岸的芦苇荡,可哪位敢动?那是禁地,也是死地。 我后来才知道,这水不是死地,是活的。 在旧社会的河道里,水是有生命的。它是有温度的,是有情绪的。它喜爱你,就借你一程;它厌恶你,就把你当洪水猛兽。而船夫,就是这水里的守门人。 他不说一句话,只动一个手。他看不见你,但你每一次划桨的轻重,都能被他算准。 有一次,我在岸上看到一个人,穿着破底鞋,裤脚露出双脚踏甲,正站在桥头。他手里拿着个竹竿,那是从河里捞人的竿子。地上躺着一个被死死捆住的男人,腰已经断了,脚也烂了,只能像只枯鱼一样在水里打转。 那个穿破鞋的人,蹲在岸边,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水面,最终盯着那个沉在河底的尸体。 “醒了?”他问自己。 没应声。 “给哪位送水?” 还是没应声。 他转头看了看旁边那艘乌篷船,船舱里坐着两个头发花白的老人,正憋着劲喊。 “放他上来。” “不中!
那是死人!” “那是活人!” 声音在风中回荡,嘶哑得像生锈的齿轮。 我划得越来越急,船尾拍打水面的声音越来越响,像是某种催促。 “放!”我吼了一声。 船夫没动。 “你疯了?”我问。 “放下去,水又灌满船。”船夫说。 “你如何不救?” “救?救啥有啥?”船夫冷笑,手指头轻轻敲着船舷,“你看那水,它不喝汗,它渴的是命。
你想让它流走,它就不流走。
你想让它活,它就得先死。” 这话忒狠了,连水都听得懂。 我愣在原地,手里那只筷子掉进水里,哗啦一声,像极了某种悲凉的低语。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,野渡的孤独,压根儿不是没人管,而是所有人都在忙。 船夫在揪心那张破船,揪心那两个人,揪心那捆烂掉的绳索。他在赌,赌这水能载得动人的命,赌这水能流得动人的魂。 而我,只是个过客。 只是路过,看没人,看水,看那艘孤舟在风雨里摇摆。 后来我去了别的码头,坐上了大客轮。 那船挺大,挺稳,透过玻璃窗,能看到外面的雨,能看到岸边的霓虹灯,能看到城市里车水马龙。 但心里还是空荡荡的。 出于我知道,真正的自由,不是坐在宽绰的船上看风景,而是心里没有那个念头:“绝不能沉。” 哪怕那艘乌篷船已经残破不全,哪怕那个老头正在拼命划桨,哪怕水面上还有那捆烂掉的绳索在挣扎。 只要那个念头还在,那艘船就一辈子会横着漂。 就像我后来写下的那句诗,写在那张泛黄的宣纸上: 野渡无人舟自横, 江郎作墨笔难平。 孤舟一叶随波浪, 梦里不知身是客。 这哪儿是写景,这分明是写心。 有人说,人生就像那野渡,总有无人问津的时候。 但也或许,正是那些无人问津的时候,才真正在浪里打滚。 你看那江水,它不急,也不懒。它只是静静地流淌,载着那些不肯沉没的野心,载着那些在喧嚣中渴望沉默的灵魂,载着无数像我这样的一般/平平人,在人生的河床里,硬生生地画出了一个叫做“横”的形状。 不需求欢呼,不需求掌声。 只要船能横过来,只要灵魂还能轻飘飘地浮起来,这人间就依然充满诗意。 哪怕只是在那片无人敢进的野渡里,划出一小段归于自己的,暂时不被世俗打扰的航道。 这就是我喜爱的,那种带着点狼狈、带着点疯狂、却唯独最清醒的孤独。 就像目前,我依然在划。 船桨没入水中的时候,我也仿佛又听到了那老头苍老的声音,在风中,在梦里,在每一个无人知道的深夜里,一遍一遍地回响: “慢点,人快。” “船慢,人快。” “放他上来。” “不中!
那是死人!” “那是活人!” “放下去,水又灌满船。” “救?救啥有啥?” “那是活人!” “救!救!” 我听到了。 我听到了这百年前,和此刻,在茫茫人海中,那些同样迟钝、同样执着、同样在风中划水的灵魂,在互相碰撞,在互相取暖。 哪怕只是野渡,哪怕只是孤舟。 只要有人愿意划,哪怕只是划一下,哪怕只是划得有点歪。 那也是一段值得铭记的河路。 毕竟,只要心还在,哪儿都是桃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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