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山我独行，这话说得糙，但心里是真不服。走在路上，看着旁边的大山，人挤人，全是人，离得不远，离得却像是隔着层膜。我勒马，只看脚下的路，不看那些中间夹着的人。他们说这是人多，我说这是乱。

这大山的绿，像啥？像打翻了的墨水瓶，又像无数根生锈的铁钉，扎在土里，扎进骨缝里。我走累了，想歇歇，脚底下却只有根根草芽，连根根草芽都嫌我吵，嫌我鞋底有泥。 这世道，如何就偏偏是咱们这些人背井离乡去，跑到这种孤零零的山边来呢？那会儿住城里的，白天顶着忒阳干活，晚上敲着桌子算账，脑子里盘着算盘珠子。

那时候认定天大的事都能算个位数，连啥是“大”都能信。

后来啊，走出门槛，看到的却是这一片山，看到的却是这一片海。

这山啊，它不惹事，它就是在那儿，静静地卧着，等你哪天想起来，看看有没有人愿意把它搬了。 实际上啊，这千山我独行，图的是啥？图的是个“个”字，是个不被包围的“个”。图的是这空荡荡的，图的是这独来独往的自在。

不是哪位都不认识我，是我哪位也不认，连脸都懒得抬，连话都懒得接。人家看到我这个背影，心里想的是“这人如何来得如此早”，而我心里想的却是“这人如何就不见个影儿”。

这落差，比啥差距都大。 你看那山脚下的村子，家家户户门口都挂着一个“村”字，要么是“乡”字，要么是“县”字。念着咱们原来的名字，心里酸酸楚楚的，酸的是当初离开时的意气，楚的是目前面对这无边的荒原时的恐慌。可一旦踏进去，也就习惯了。习惯了这里没有车马的喧嚣，习惯了这里没有高楼大厦的压迫，习惯了这里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和脚步声。间或有鸟飞过，被风吹得翅膀一扑，就像在我旁边飞，那一刻，我认定自己仿佛确实活在了这山间，除了这片绿色的荒凉，哪还有别的啥？ 我也想过，是不是咱们这一代人真是走错路了。

是不是都在这条发不出热的路上，越走越孤单？小时候，那种孤单，是跟小伙伴一起玩，有几个玩具，能拼出各种形状，能搭出各种故事。

那时候的孤单，是“我们俩”，是“我和爸妈”。

那时候认定全世界就这几个孩子，大家都一样，哪位都有点刺，哪位都有点想。

后来嘛，就长大了。长大了，就是“我”。一个人，一个人，一个人。一个人吃得饱，一个人睡得暖，一个人看世界，一个人想。 这孤单啊，有时候是幸福的，有时候是痛苦的。痛苦的，是没人理解，是没人懂你的苦，是没人关心你的难。你咬紧牙关，忍着疼痛，还要装作若无其事。你流着泪，还要笑着对人说“没事”。就像这山，风一吹，叶子就沙沙作响，风一停，叶子就静默无言。它不嘟囔，它也不反抗，它就那样站着，看天，看云，看那些来来往往的过客。 我有时候想，是不是咱们每个人心里都藏着这样一座山？一座看起来挺大，实际上挺小；看起来挺高，实际上挺低；看起来像墙，实际上只是隔着一层纸的墙。可你偏偏要去拆它，要去掀它，要去把它挖出来，让它露个底。便，你到了山脚，才发现山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深，它只是在等你。等你想通了，等你想好了，等你再回过头去看看，是不是确实需求如此拼命地往前走？ 有时候，我也在想，是不是咱们这一代人，都忒想证明自己了。想证明自己行，想证明自己有出息，想证明自己不是一般/平平人。便，你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，把自己困在狭小的空间里，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一座山，一棵树，一块石头，啥风都吹不倒，啥雨都打不湿。可你看那山啊，风一吹，树叶就掉了，雨一落，石头就碎了。你越是逼自己，它就越脆弱。 我也见过一些在山上的人，他们活得挺自在。

你看那那边的山头，有个老人，背着一个破旧的布包，手里拄着一根竹竿。每天天刚亮，他就起来，走到山梁上，看着远处的云，听着山谷里的回声。他并不讲话，也不看人，只是静静地看着。间或有风来，他夹个扇，扇一下，扇一下，扇得山底的人都咧嘴笑了。他并不孤单，他身边有风，有云，有山，有他自己，还有那群路过的野狗，还有那些间或飞过的鸟。 他是如何活的？他就那样活，活得挺真，活得挺实。他不讲话，不讲话能活多久？他就那样看，看着看着，就懂了。山不讲话，云不讲话，风也不讲话，它们就那么静静地陪着你，直到你累了，直到你倦了，直到你发现，原来这孤单，原来这水，原来这山，原来这风景，原来都如此美，如此动人。 我也见过一些在山上的人，他们活得挺挣扎。

你看那那边的山沟，住着一群孩子，他们整天就知道在那儿哭，在那儿闹，在那儿哭喊。他们不写作业，不进食，也不就寝，就是在那儿疯跑。他们认定自己在家里待着不中，认定在外面没意思。便，他们就跑到山上来，就是想反抗，就是想证明自己。他们认定山是牢笼，山是枷锁，山是束缚他们自由的网。可他们不知道，山是他们的家，山是他们的根，山是他们唯一能依靠的靠山。 他们哭啊，闹啊，喊啊，就是不肯停。他们认定只要不停，只要还在哭，只要还在闹，他们就认定自己有价值，他们就认定自己不孤单。可后来，他们长大了，他们老了，他们发现，实际上他们压根儿就不孤单。他们一直都有人陪，只是那个人，不是爸爸，不是妈妈，而是山，是风，是云，是这未知的未来。 我也见过一些在山上的人，他们活得挺通透。

你看那那边的山顶，站着一个年轻人，他穿着件破夹克，手里拿着一把破伞。他站在山顶，看着下面的人群，心中默念着，心中默念着，心中默念着。他实际上挺想走，他想走下山去，他想找个地方躲躲，想找一个地方歇歇。可他不肯走，不肯走，就是不肯走。他认定，走了，就再也回不来了。 他为啥不肯走？他不知道，他只是想看看，看看这山到底有多大，看看这云到底飘得有多远。他想知道，要是有一天，他想走，能不能走拿到。他想知道，要是有一天，他想回头，能不能回得去。他想知道，这山，到底是不是他梦里的样子。 他终究还是走了。他走了，没有回头。他走到山脚，没有讲话。他站在那里，看了待会儿，又站起来，持续往前走。他不知道他在往哪儿走，也不知道他在往哪儿去。他只知道，他走了，他就自由了。他自由了，就不再被这山困住了。他自由了，就不再被这云困住了。他自由了，就不再被这风困住了。他自由了，就能去任何地方，做任何事，想做啥就做啥。 他也知道，他走了，实际上并没有真正自由。他走了，却发现山还在，云还在，风还在。他走了，发现原来这山，原来这云，原来这风，压根儿就不是一样。他走了，发现原来这山，原来这云，原来这风，都是他的，都是他的，都是他的。 唉，这世道啊，就是这样的。我们总想抓住啥，想拥有啥，想占有啥。可实际上，我们啥都没抓住，啥都没拥有，啥都没占有。我们只抓住了一点点，一点点，一点点，就充足了。 我也间或会想，是不是咱们这一代人，忒需求证明啥了。

是不是咱们这一代人，都忒需求被看到，忒需求被认可，忒需求被理解。便，我们就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，把自己弄得精光亮亮，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一座山，一棵树，一块石头，啥风都吹不倒，啥雨都打不湿。可你看那山啊，风一吹，树叶就掉了，雨一落，石头就碎了。你越是逼自己，它就越脆弱。 我也听说，山上的人，有时候也挺孤独的。他们一个人住着，一个人进食，一个人就寝，一个人看着山。他们认定，这山忒大了，大到不够一个家；这山忒高了，高到够不着天；这山忒远了，远到看不见人。可他们偏偏要住在这里，偏偏要在这里进食，偏偏要在这里就寝。 他们进食， eats， they eat， they eat。他们就寝， sleeps， they sleep， they sleep。他们看着山， watches， they watch, they watch. 他们不讲话， doesn't speak, doesn't speak, doesn't speak. 他们不讲话，就当作不讲话能解脱啥。可他们实际上并不想解脱啥，他们只是想宁静，只是想宁静地活着，就这样，就这样，就这样。 有时候，我也在想，是不是咱们每个人心里都藏着这样一座山？一座看起来挺大，实际上挺小；看起来挺高，实际上挺低；看起来像墙，实际上只是隔着一层纸的墙。可你偏偏要去拆它，要去掀它，要去把它挖出来，让它露个底。便，你到了山脚，才发现山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深，它只是在等你。等你想通了，等你想好了，等你再回过头去看看，是不是确实需求如此拼命地往前走？ 有时候，我也在想，是不是咱们每个人心里都藏着这样一座山？一座看起来挺大，实际上挺小；看起来挺高，实际上挺低；看起来像墙，实际上只是隔着一层纸的墙。可你偏偏要去拆它，要去掀它，要去把它挖出来，让它露个底。便，你到了山脚，才发现山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深，它只是在等你。等你想通了，等你想好了，等你再回过头去看看，是不是确实需求如此拼命地往前走？ 我不知道这山到底有多大，也不知道这云到底飘得有多远。我只知道，我走了，我累了，我倦了，我累了，我倦了。我不知道这山到底有没有人，也不知道这云到底有没有人。我只知道，我走了，我就自由了。我走了，就不再被这山困住了。我走了，就不再被这云困住了。我走了，就不再被这风困住了。我走了，就能去任何地方，做任何事，想做啥就做啥。 我也知道，我走了，实际上并没有真正自由。我走了，却发现山还在，云还在，风还在。我走了，发现原来这山，原来这云，原来这风，压根儿就不是一样。我走了，发现原来这山，原来这云，原来这风，都是我的，都是我的，都是我的。 唉，这世道啊，就是这样的。我们总想抓住啥，想拥有啥，想占有啥。可实际上，我们啥都没抓住，啥都没拥有，啥都没占有。我们只抓住了一点点，一点点，一点点，就充足了。 千山我独行，这话说得糙，但心里是真不服。走在路上，看着旁边的大山，人挤人，全是人，离得不远，离得却像是隔着层膜。我勒马，只看脚下的路，不看那些中间夹着的人。他们说这是人多，我说这是乱。

这大山的绿，像啥？像打翻了的墨水瓶，又像无数根生锈的铁钉，扎在土里，扎进骨缝里。我走累了，想歇歇，脚底下却只有根根草芽，连根根草芽都嫌我吵，嫌我鞋底有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