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缘身在此山中的上一句-只缘身在此山中
山里的空气,有时候比外面的重,像压着鞋底的一块大石头。 林子里的风,不是吹来的,是往身上贴的,带着腐叶和松针混合的腥气。抬头看,天一直灰蒙蒙的,那云层不是飘浮着的,是挤在头顶的,跟自家后院那几排葡萄藤似的,一层压着一层,浓得化不开。脚底下踩的土,一踩就陷进去,像是被哪位用爪子狠狠拍了一把,一脚一脚地往下扎,又硬又扎手。 小时候老母亲总爱在树下坐半天,手里剥着红薯,嘴里哼着那首不知名的小调。
那时候认定天底下真荒凉,连个能讲话的人都没有,只有风在叶尖上摩擦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无数只不知疲倦的小蚂蚁在啃食着树叶。可后来长大了,才懂,那是山在呼吸啊。 你想啊,山是啥?山不是石头堆起来的,是无数枯木和野草在它身上搭的帐篷。
那些枯木,有的已经烂透了,连根都没了,只是斜斜地伸出来,像是在给山穿了一件丧服。野草呢,更是多,多得让人心慌,它们不跟石头争地盘,也不跟树抢阳光,它们就老老实实地钻进土里,拼命地往上顶,哪怕顶破了树皮也没关系。
只要还有一口气,它们就绝不认输。 我常去趟山沟,不是为了看风景,纯粹是求个心安。
有时候天塌下来,山就塌下来。
那天夜里,雷声震得大地都在抖,连附近的山也跟着颤了三颤。紧接着,天上掉下一块巨石,砸在树梢上,火星子四溅,那声音大得吓人,像是有人把整座山都按在地上摩擦。周围的人都缩在屋檐下,不敢动,生怕被那石头砸个狗吃屎。山,确实会动,确实会动,它比哪位都怕倒霉。 这种怕,人心里跟啥似的,慌得一批比一批。人总当作山是静止的,是稳的,是看不透的。可不知从啥时候启动,我发现山有点怪。它长得那么老,那么沉默,有时候你看它,认定像在点头;可有时候它又像在笑,嘴角咧得老高,露出一口长满青苔的大牙,露出了几颗像栗子一样的核桃。它不讲话,却把你给整懵了。 记得有一次,我上山,本来只想看看那棵千年古松,没成想走到半山腰,突然听到一阵脚步声。回头一看,是个穿鞋的老头,手里敲着木板,声音洪亮。我吓了一跳,当作他又来收租了。老头儿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点酒气,眯着眼看我:“小伙子,你又来了?这年头,连山都怕你?”我愣住了,不知道该如何接话,只能尴尬地笑笑。 老头儿叫了我半天,最终才说:“山不讲话,但山会记住你。你走的时候,它记得你背影;你回来时,它还会记得你来的。”说完,哼着小曲儿,转身往山下走,背影拖得长长的,像根木头桩子。 那一阵风啊,刚刚还像刀子割在脸上,目前听来却像是山在鼓掌。山不讲话,却把所有看得见的沉默都留给了风,把所有的繁华都留给了人。 我们总当作离开了大山,世界就突然亮了。
可是,一旦离开了山,才发现自己像个没头苍蝇,撞了南墙也不回头。山啊,它就是个倔强的老娘,既把你骂了一顿,又把你护在最里面。它不说教,不解释,只默默地把最坏的日子挡在外面,只让你看到它最好的样子。 这也难怪,人这辈子,一直要和山斗的。斗不过的,就认命;斗赢了,就忘不掉。就像这山里的东西,哪位也别想拿走,要不就你把整座山都翻倒。 目前想想,那些在山里走一圈的感悟,仿佛没那么深刻了。
实际上也没那么深刻,不过是山把最野生的东西都留给了人,让人在嘈杂的世界里,还能听到那一声沉闷的呼吸。 有时候我认定,山不是静止的,它是流动的。山里的水,是流动的;山里的风,是流动的;连山脚下的树,都是流动的。它们都在山下静静看着你,看着你如何从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,变成一个能扛事的行者。 至于最终有没有人能登顶,实际上不关键。关键的是,你站在山顶的时候,是不是认定那个山,终于宁静了。
要是还认定它还在动,还在骂,还在笑,那你就不配站在山顶。 山不讲话,却把话说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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