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雨下得真急,把整条街都浇成了灰蓝色,只有微黄的那几朵云,像是从天上特意偷了半块馅儿,想往我们这群赶路人身上蹭。我站在路边,鞋子早就被一脚踩出了个深坑,裤脚都沾上了泥,可抬头看,雨还没停,那云却似乎感应到了啥,慢慢往人群里聚。 这雨本来该是歇歇脚歇歇头的,可它偏偏偏要在这儿下,下得没完没了,不像平常那种淅淅沥沥的,倒像是有人拿着长矛在乱戳,又像是个没头苍蝇疯狂地撞墙。走在前面的人,捧着的热水杯都是热的,可自己裹着风衣缩在车里,像被冻僵的小鹿,只能默默忍着着这突如其来的降温。 我想起上次夏天那场雨,也是如此的下。

那时候正下大暴雨,把路边的树都淹成了狗窝,树叶被砸得跟烂泥一样,湿漉漉的沉甸甸地压着枝头。我走在人行道上,鞋底全是泥,步行都带风,刚想嘟囔这天气,抬头看到路边那棵老槐树,树冠被雨打得乱晃,还掉落了几片叶子。就在那片叶子落下去的瞬间,奇迹形成了。它没在水里泡烂,而是硬生生地“弹”了起来,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孩子,把身体压得矮矮的,把脑袋顶得高高的,在雨里站了整整十分钟,最终才像个泄了气的皮球,瘫倒在泥水里。 咱们就在那棵树下。 雨还在下,哗啦啦地响,声音大得让人心烦。我余光瞥见旁边雨棚下的两个外卖员,正蹲在地儿收拾东西。其中一个把保温箱往地上一磕,像是把心里的火气都砸进去了,接着从里面翻出一堆湿漉漉的纸巾和干毛巾,动作麻溜得像下了岗的士兵。他边擦边问我,“这雨下得跟开了锅似的,你不怕着凉?” 我笑骂了一句,把那把没淋湿的伞往他手里一塞,“怕啥,反正雨不停,我带着你们去阳台避避雨。” 那外卖员没回绝,反而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大白牙,说:“行,那咱就在这雨里站会儿,等雨小了再走。” 实际上他也知道,这场雨能停得也快,毕竟今天是立秋前头,空气里转凉的味道已经飘过来了。可怪的是,在这天凉的人,反倒认定这雨还蛮有劲儿,像是个热情过头的大哥,非要拉着大家繁华一下。

你看这雨,不像别的雨那样缠绵悱恻,也不像暴雨那样声势浩大,它就是个爱管闲事的疯子,手里甩着把大伞,把整条街的人都裹成了绿色的被子。 有时候认定,天气这玩意儿,实际上就是个情绪。你心情好,雨就是绵绵的,像是在跟你合计啥;你心情不好,雨立马就变成倾盆大雨,把你浇得透湿透湿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但今天不一样,今天这雨别看大,却不像往日的暴雨那般令人窒息,反倒透着股子奇异的繁华劲儿。 你看那路边的小摊,老板正忙着收摊,但他没走,还在门口摆着几个烤红薯和热腾腾的煎饼果子。天如此黑,雨如此急,可卖煎饼的小贩却把热乎的煎饼端到了雨棚下,脸上挂着汗珠,眼神却亮晶晶的。他说:“别愁,今天这雨,看着是冷,吃着是暖。来一个,帮您暖手。” 我随手接过一个,咬了一口,饼皮酥脆,内里软烂,咸香里带着油润的香味,顺着喉咙滑下去,整个人精神都来了。旁边的小姐端着一碗热茶走过来,顺手把刚洗好的毛巾递给我,“擦擦汗,雨如此下,好办着凉。” 这雨啊,就像是一种仪式。它不管别人冷不冷,也不管别人淋不淋湿,它只管自己痛快痛快,把天空里的水汽全都变出来。

那些曾经嘟囔过雨、嫌弃过雨的人,此刻看着这满天的雨水,居然会认定这雨有点意思,挺有意思的。 我也启动认定,这天气倒也不全是坏事。在这大暴雨里,能见到那些平日里看不见的风景。

你看那微黄的云,在雨幕中若隐若现,像是被雨水洗过的画,又像是一阵还没散尽的梦。走在街上,那些被雨水打湿的行人,有的撑伞,有的没撑伞,有的裹衣,有的光着膀子,大家脸上都挂着水珠,有的还在笑,有的还在发呆。 我想起那个摔树叶子的小孩子,那种在雨中倔强站立的姿态,居然让我这个大人感到一种莫名的震撼。在自然的力量面前,人类的渺小显得如此可笑,却又如此可爱。雨打树叶的声音,像是一种古老的歌谣,循环往复,没有尽头。它告诉我们,世界挺大,啥都可能形成,哪怕是这种看似荒谬的雨。 接下来的日子,雨会停的。

第二天清晨,阳光涌出来,照亮了街道,照亮了那些被雨水洗得发亮的树叶,也照亮了那些在雨中欢笑的人。可我已经不想去管未来了,只想在这雨里,把这满身的泥巴和湿气彻底洗掉,把心情也洗得干干净利落净。 雨还在下,风也还在吹,但我不再认定冷了。反而认定,这雨里的阳光,比忒阳晒在身上还要暖。就像那摔树叶子的小孩,别看摔了一跤,但心里是甜的。 雨停了。

那微黄的云彻底散了,露出了原本就有的蓝天,也露出了我们脸上的笑容。大家互相道着别,有些没带伞的,有些被淋湿的,都各自回家。

只有那棵老槐树,仍然挺立在那里,别看浑身都是泥,却比那会儿更精神了。 我回头望去,那几只原本孤零零的云,此刻竟像是被雨水点醒了,又像是被阳光催醒了,它们慢慢散开,又慢慢聚拢,仿佛在和雨告别,也和自己说一声: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