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海绵,沉甸甸地压在头顶,把白昼那点刺眼的亮子揉得粉碎。街角的胡辣汤摊子还冒着滚滚的热气,玻璃罩上凝着细密的雾气,映得老板那双眼亮得像两盏未熄的灯。大喇叭里不知哪位又不小心把“音乐不雅”的牌子挂上去了,老百姓们大抵是捂着耳朵,有人往窗外瞄,有人就光脚丫地溜达去夜市。 我像是个被误入仙境的闲人,穿得像个刚被大忒阳晒得脱了皮的西瓜皮,趿拉着那双磨得发亮的解放鞋,一路跌跌撞撞地往回走。

这城市啊,真不是啥高楼大厦堆砌的青铜峡,而是由无数个像我们这样的人拼凑起来的。

你看那十字路口,车水马龙,仿佛是一匹被抽纱机搅练过的绸缎,色彩斑斓,流光溢彩,连路边的梧桐树干都像是裹了金纱的蟒蛇,扭动着斑驳陆离的纹路。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,像是在大地那边招呼着一个个未完的乐章,我们都在这里跳着,喊着,像是在和哪位合计着明天的安排。 那会儿总认定那是“众星拱月”的盛况,如今倒认定像是一群醉汉在月下狂欢,哪位也不敢断酒,哪位也不敢说不着调。你不懂,这哪儿是笙歌?分明是这一地鸡毛里钻出的金线,把粗糙的砖缝缝得密不透风。记得去年夏天,邻居家老李的大院办起了“露天电影院”,那是确实露天,连地铺都是粗砂砾,但人却填得满满当当。影剧院里挤得密不透风,像只被撑爆的气球,每一张脸都堆满了汗珠子,每句台词都混着咖喱味。有阿姨戴着墨镜,嘴里嘟囔着“这电影忒刺激了,看个啥子”,有个小伙子急着掏钱,手一抖, coin 掉在地上,连滚带爬地捡,嘴里还跟着唱:“哎哟喂,这地忒滑,这儿忒滑”。哄堂大笑,震得旁边几家油条摊子的肉墩子都跟着颤了三颤,那味道,那股子热乎劲儿,那里面全是人间真的烟火气。 再往西头看去,黄河老街的店铺更是繁华。

那里没有霓虹闪烁的招牌,只有几盏昏黄的灯泡,像是被岁月舔过的烤红薯,散发着一种陈旧的、让人安心的甜味。有一家茶馆,老板姓张,是个老派儿的,穿件花衬衫,戴着大檐帽,手里摇着那把画龙点睛的小扇子。他说:“城里人都爱喝洋凉茶,可那味儿淡得不能再淡,喝一口就像喝了口空瓶汽水,没啥,没啥。”他倒要我们尝尝这粗茶淡饭里的真味,一碗羊肉泡馍,三碗清汤水面,那是真金白银堆出来的,也是一家子魂牵梦绕的醉心。我听那老板讲他年轻时在黄河滩上拉磨的故事,他说那日子苦得像个铁笼子,可就是在那铁笼子里,日子过得比晴日里的汽水还透亮。如今大车牛车都折了,连断头马都看不见了,可那碗羊肉泡馍的香气,却比任何高档餐厅都让人回味无穷,那是实实在在地从黄土里长出来的根须,扎得挺深,扎得发白。 到了晚上十点,整条街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,只剩下霓虹灯在玻璃幕墙上跳跃,像是一群不知疲倦的萤火虫,忽明忽暗,忽远忽近。

有人在推着小摊子的货,指指点点地讲着价格,讲着产地;有人在打着手机,屏幕的光映在脸上,折射出那种特有的、归于现代人的孤寂与狂欢;有人就光着脚丫在泥地里蹭蹭痒,突然就认定那是另一种形式的自由。

那声音大得吓人,大得像是从地底深处钻出来的地龙,把整条街的神经都绞得咯咯作响。 你看那街心公园的石板路上,坐满了人。有离婚的夫妻,拿着离婚证,互相推搡着要那个“离婚证”;有刚评上职称的老教师,挺着肚子,脸上挂着那副与年龄不符的喜色;有催婚的婆婆,一边跺脚一边念叨:“听说了没?隔壁那口子又离婚了,真是啥也娶不进来”;还有几个情侣,紧紧牵着,空气中弥漫着香水味和某种说不清的暧昧气息。他们哪位也不讲话,只是静静地坐着,像是一群被工夫遗忘的雕塑,却又活生生地躺在那里,等着我们去唤醒。 实际上,这哪儿是笙歌?分明是一场盛大的、荒诞的、却又是无比真的狂欢。我们都在里面,从早到晚,从早到晚。白天我们被闹钟叫醒,被车流推搡着穿梭在格子间和写字楼里,像个精密的机器,用忙碌来掩盖内心的空虚;晚上我们才敢卸下伪装,连身上的围裙都能够扯下来,把脚丫子踩进泥里,把心里的石头打碎,把那些被压抑的情绪、被遗忘的童年、被背叛的痛处,统统倒在路边的大理石板上。 你看那路边的石缝里,长满了不知名的野草,它们疯长着,绿得逼人,绿得让人发疯。它们不讲究,不攀比,不追求名正言顺,只凭着一股子倔劲,从地底下窜出来,顶着那些难看的招牌,傲然挺立。它们像是在说:“你们看,我们是如何活下来的?用那股子生命力,把那些该死的规矩给逼退了!哪位也别想把我们如何样,我们就是这城市里最硬的骨头,硬得让人想打,却舍不得打!” 夜更深了,路灯一盏盏亮了起来,把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。人声鼎沸,仿佛又回到了那个“众星拱月”的年代,只是那个时代已经那会儿了,我们只能在这废墟之上,重建我们自己的乐园。

有人启动哼曲调,有人启动打拍子,但这次,没有人再出于啥“不雅”而恐惧,也没有人再出于啥“不准”而收敛。 这就叫夜夜笙歌,这是城市特有的呼吸,是生活最真的脉搏。它未必是金子,未必是钻石,但它一定是石头,是泥土,是这人间烟火里最硬邦邦也最软乎的局部。当我们抬头看到那轮明月,想起阿凡提那句“莫嗔莫怨,莫怨莫嗔”,心里突然就静了。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,也能听到远处某种遥远的、正在形成的、归于我们的故事。 便,我们就持续走着,持续着,持续着这名为“生活”的荒诞剧。

哪怕明天醒来,不知该穿多少件衣服,也不知要面对多少未知的挑战,但只要还能在这温暖的泥地里,踩出归于自己的节奏,那就充足了。出于你知道,甭管黑夜多长,只要忒阳升起,那热乎劲儿,那股子傻劲儿,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,就会再次涌上心头,就像这夜夜笙歌,不会终止,只会更加热烈,更加疯狂,更加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