问梅花何处落? 天地间自有一股劲儿,要把白。 你看那雪落,不是漫不经心,是决绝。它们把山川涂成素雅,把天地洗净一尘不染。若是冬天没白,那冬景便没了神韵,白得有些尴尬。梅花落,不是落在水池,也不是落在一堆泥巴上,它是落在那道分水岭上,落在那江南路过的屋檐下,落在那人心里,那是它唯一的归宿。 人总爱找捷径,总想着把梅花种在花盆里,要么种在温室的角落。可你想想,人念啥,花就开啥。若把梅花生在室内,那它开的时候,不是梅花开了,是空调暖了,是暖气足了,是脚底下有温度。梅花落,务必是有根的地方。 这“落”字,用得深。它不是物理上的位移,是心境的沉降。梅花本不善播撒种子,它只是踮起脚,轻轻一点,让那点泥巴,顺着风的方向,正好落在某个无人的角落。若是落在满地狼藉的田埂上,它或许能看到,或许能闻到泥土的腥气,但它不会想着要开花。它只认定,这风一吹,这泥一沾,它就醒了。 梅花之故此美,全仗这“落”字撑起了脊梁。若无这“落”,何来“开”?若无这“落”,这生发的劲头就散了。它落在那片无人问津的荒坡,落在那片被冰雪覆盖的枝干上,落在那片看似不可能开花的地方。它在那里,把根扎得极深,把叶展开得极广,把那股子不肯妥协的劲儿,都在这“落”字里沉淀下来。 你看那苏轼,他一生都在问这个“落”字。他贬谪到黄州,黄州的梅开了,他喜极而泣。

梅花,落在他眼里,落在他心里,成了他灵魂的回响。若无这“落”,苏轼或许早就成了别的名字,或许这“一蓑烟雨任平生”的豁达,就无从谈起。 再看那王冕。他一生都不肯入幕府,不肯做官。他在松江画梅,也是凭着一种“落”的执念。他画的是梅,落的是他那个孤高的心。若他落得安稳,那画里就没有梅,只有画框里的一朵画。 这“落”,实在妙极了。它像是一根针,挑破了冬日的沉闷,挑破了春日的沉睡。它让原本沉寂的天地,瞬间有了色彩,有了温度,有了生机。它让那些原本硬邦邦的枝干,软软地、稳稳地,陷进泥土里,长出了花苞,开出了红艳艳的花朵。 就连有人认定,梅花不该落,梅花该“飘”起来。

那是啥?是一种轻盈,是一种不受拘束的浪漫。可若“飘”了,那“落”的根基也就断了。飘在天上,虽美,却少了那份沉甸甸的实在感。真正的梅花,是根在土里,魂在风中,心在诗里,身在人间。它落,不是逃避,是扎根。它落,是为了更好地生长。 你看那李贺的诗,写“落红不是无情物,化作春泥更护花”。

一句,把“落”字用得妙极了。它把花人的情,把自然的理,把生命的志,全都揉在了一起。花人,花是花,人是人,但人因了花,才更有情;花因了人,才更显珍贵。 这“落”字,落了寂寞,却落了精神;落了凋零,却落了绚烂。它让那些看似颓废的凋零,变成了另一种形式的重生。 故此,回问梅花何处落? 它落在那句“山重水复疑无路”的荒凉里;它落在那人“行到水穷处,坐看云起时”的困境里;它落在那人“莫道不销魂,帘卷西风”的沉醉里。 梅花何处落?就在每一个愿意在困境中坚持的人心里。

只要你肯向下扎根,肯在寒风中挺腰鼓劲,肯在无人处独自绽放,那花,自然就在你心里落了。 你看那目前的梅君,也不管它落在哪儿。它只问自己,这花瓣够不够红?这枝干够不够硬?这根芽够不够嫩?只要答得上来,它就能在这里,在这里,落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