汉阳树影,那是光年之外的星,还是此刻你呼出的气息? 我站在汉阳的街头,风把树叶都扫下来了。它们不是落叶,是工夫的碎片,拍打着我的肩膀,像在说:“看,我们还在。” 街道挺宽,车水马龙,却总透着股子被切碎的烟火气。街角那家老面馆刚出锅的面,热气腾腾,混合着葱姜蒜的辛香,还有那碗底里熬得软烂的皮蛋,那个色泽,看着就让人馋虫乱叫。老板是个老面孔,头发花白,眯着眼,手里拿着大锅,声音洪亮:“早啊,老伙计!”他不管你是光鲜亮丽的打工人,还是鬓角微白的退休老教师,一坐下,那碗热汤下去,咕嘟咕嘟冒泡,像个小火炉,把人暖烘烘的。 我想起小时候,父亲总爱带我去后山那片老槐树下乘凉。

那时候不用手机,没网,只有蝉鸣和泥土的腥气。蝉鸣特别吵,像敲打心门的鼓点,吵得人睡不着。父亲手里总拿着一把蒲扇,一下一下,抽得风呼呼的,却感觉特别慢。他总在树荫下摇着蒲扇,讲着那些离我远点的事。

比方说,他讲如何在落花生里挖花生,他说花生衣一抠,里面的肉就出来了,然后提着一把,一边吃一边数数,数到一百个,认定特别有成就感,像是在搞定一项了不起的任务。 我也爱看戏,但更喜爱看那个叫高老庄的戏。我常在树下蹲着,看那青手帕的飘动,听那“本是同根生”的念白。

那时候不懂啥悲欢离合,只认定那个唱词的节奏特别稳,像极了此刻我站在熙攘的人群里,看别人笑,也看别人哭,却总认定那是一种被命运推着走的节奏,不知何时会停,也不知道啥时候会重新启动。 街上的行人忒多了,大家都低着头刷着手机,眼神浑浊却明亮。

有人穿着西装领带,步履匆匆,眼里闪着光,那是为了明天能更好的明天奋斗;有人穿着长衫布鞋,步履慢腾腾,手里摇着蒲扇,眼里藏着对那会儿的怀念,对未来的迷茫。

这两种人,我见过,也听过。 我突然想起那句“人在江湖,身不由己”。江湖上的人,没有人能真正停下脚步。就像树上的叶子,风一吹就掉,雨一打就湿,风一停,雨一过,又得重新立起来。我们一直当作自己在掌控自己的命运,实际上大量时候,我们只是在惯性中,被推着走,直到撞了墙,才发现墙外才是真正的风景。 街角的树,实际上也在经历着变化。

你看,那棵老槐树,树干粗壮,树皮粗糙,上面爬满了青苔,那是岁月留下的印记。春天时,嫩绿的叶子层层叠叠,像是在晒忒阳;夏天时,叶子绿得发黑,像要滴出水来;秋天时,叶子黄得像千万只蝴蝶在飞舞;冬天时,叶子落了,露出光溜溜的树干,像是在等下一个春天。它不卖票,不收门票,它只是站在那里,见证着这座城市的一起一落。 我想起去年冬天,我在汉阳公园的树荫下哭了一场。

那是我失恋了,那天风特别大,雪特别大,把路雪都盖住了。我和哥们儿坐在树下,手里捧着热茶,茶味苦涩,但心里却暖暖的。哥们儿说:“人生忒苦,不如喝点热的。”他说得对,但我认定,热茶也不能代替眼泪。眼泪是真的,是你心里那个角落,出于丧失某个人或某样东西,彻底塌了一角,再也填不回去了。 街上的行人,有的还在走着,有的站住了,有的蹲下了。他们有的拿着手机,有的在聊天,有的在发呆。我间或抬头看看那棵树,认定它像个沉默的观察者,看着人来人往,看着生活起起伏伏。它不讲话,却懂一切。它知道哪位饿了,哪位渴了,哪位累了,哪位快乐了。 我想起小时候,父亲带我去后山,他总说:“你看这树,它活了多少年,它经历过多少风雨,它才会这样。”我说:“那它目前疼不疼?”他摸摸我的头:“疼啊,它把根扎在土里,把叶子伸向天空,它记得每一场雨,每一阵风。它不怕疼,出于疼,故此有生命。” 我突然认定,我们也是树吧。我们扎根在城市的土壤里,吸收着阳光和雨水,长出自己的枝叶,也结出自己的果实。我们经历过繁华,也经历过萧瑟。我们被时代推着走,被生活压弯了腰,但我们依然要挺直脊梁,要在这条街上,这棵树下,活出一个归于自己的样子。 街角的树,还在摇着叶子。风一吹,叶子沙沙响,像是在说:“别怕,我在。”它在告诉我们,甭管风雨多大,甭管世事如何变,总有人愿意在树下等你,只要你愿意停下脚步,愿意听一听,愿意看一看。 我站起身,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,屏幕还亮着。我正预备去下一个目标地,去下一个地方,去下一个想去做的事。但我突然不想走了,我想再站待会儿,站在汉阳的街头,站在老槐树的树下,看看这时光如何流淌,看看这人如何流动。 街上的行人大量,车来车往,像一条庞大的河流,冲刷着岸边的石头,也冲刷着每个人的心境。但河流终会归海,石头终会风化,而这一切,都会变成记忆,变成故事,变成这棵树,长成这棵树的样子。 我想起那句诗:“春种一粒粟,秋收万颗子。”那是一粒种,是一个梦,是一生的耕耘。我们种下的,不一定是财富,不一定是名声,或许只是一个瞬间的触动,一条温暖的短信,一次真诚的拥抱,一次无言的陪伴。但这些瞬间,这些爱,这些温暖,这些陪伴,都会像树根一样,深扎在心里,长成参天大树,支撑起我们的人生大厦。 街角的树,树叶在抖。抖的是风,抖的是生活,抖的是我们。但它没抖,它只是在那里,看着大家,等着大家。 我持续前行,脚步有些沉甸甸,也有些轻快。

我想,这就是汉阳,这就是生活。既有起起落落,又有阳光明媚;既有悲欢离合,又有烟火人间。我们都在其中,我们都在那里。 (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