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几秒,像是有人突然把水龙头拧到了最大,然后紧接着又拧回最小,只留下一地嗡嗡作响的水声。我站在门口,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突然断了一截,剩下的全是空气和回声。

那种感觉,就像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突然拔掉了电源开关,但灯还亮着,影子还在墙上晃悠,不过影子里面的那个“我”,已经变成了纯粹的无。 这无,不是那种满嘴主义的虚无,也不是终点站。它更像是一头在深夜里独自行走的猪,手里捏着半块烧焦的冷面包,嘴里嚼着还没咽下的风声,肚子叫了两声,声音干脆利落,却连个响儿都没留下。它不需求理由,就像那堵墙上的画,画了一棵歪歪扭扭的树,画了条断断续续的路,涂了把乱七八糟的绿,然后就被撕下来扔进了垃圾桶。画师忘了画,观众忘了看,最终只剩下一堆颜料在角落里发臭,散发出一种令人作呕的、纯粹的无。 这种无,比水还凉。你伸手去摸,感觉不到温度,只有湿漉漉的黏糊糊,像极了被塞进冰窖里的零食,硬邦邦,凉飕飕,吃起来就为了那口干涩,却偏偏是干涩得让人想哭的无。它连“怕”都不怕。

哪怕是你伸出一根手指头,重重地砸在它的鼻子上,那鼻子里也喷不出啥“哇”来,只喷出一股子刺鼻的、带着血腥味的无。它知道死亡,知道终结,知道这世间所有的重量瞬间都能变成灰尘,但它偏偏把灰尘抖得精光,像个不知耻的野孩子,站在废墟中央,一边摆弄着碎裂的瓷片,一边对着空气说:“看啊,连死人都比活着的人差,连死人都没出息。” 这种无,实际上挺尴尬的。就像你走在街上,别人都在谈论那些大道理,大战略,大格局,大愿景,大未来,大理想,唯独你没听到,也没听懂。你脑子里全是嗡嗡声,嗡嗡声里全是那个叫“我”的局部,它在拼命地尖叫,想证明啥,想证明自己比啥都关键,哪怕它知道所有人心里那点“我”早就被烧成了灰烬。它想做那个唯一的英雄,却只能表现得像个路过的路人。它想做那个掌控一切的人,却只能在角落里做一只等着被踩扁的蚂蚁。它想做那个无解的难题,结局连难题都没有,只有满地的问号,问哪位?问天?问地?问苍天?问大地?问那根不存有却摆在那里的线? 这无,有它独特的脾气。它不吵,不闹,不煽情,不制造波澜。它就像深夜里那盏没有开灯的灯,静静地亮着,亮得让人心慌,又亮得让人恐惧。出于它忒真了,真到让你认定它下一秒就会自己跳出来,把你吃掉,要么把你扔进深海,把你一辈子埋在那块冻硬的水泥下。它忒有存有感了,存有感像灰尘一样大,大到你明明认定它微不足道,却偏偏要把它放到大海里去。

你看它在角落里乱晃,它不在乎,它不在乎那些宏大的叙事,它不在乎那些被奉为圭臬的真理,它只在乎这一瞬间,这一秒,这一口气。 你说它无?你说它无谓?可偏偏是你,非得要在它身上找意义。就像你非得在一只断尾的猫身上找尊严,非得在一张皱巴巴的旧报纸上找价值。它没有价值,出于它不存有;它没有意义,出于它啥都没做;它不畏,出于它连做啥都懒得做,懒得做,懒得去对抗,懒得去辩解。它就像那堵墙,墙上的画被撕了,墙上的字被擦掉了,墙上的灰尘被吹走了,只剩下一个洞。

那个洞挺大,大到你进去之后,感觉不到进去,只认定被外面那无尽的黑暗和喧嚣隔绝了。 有时候,你会认定它有点荒谬。荒谬得像是在荒原上开了一场荒诞剧。你在台上,台下观众都在鼓掌,掌声雷动,喊得震天响。你认定自己是个天才,是个神,是个无所不能的人。你把所有的梦想都浓缩在这一秒,你把所有的焦虑都化作了这一口深长的呼吸。呼吸挺轻,轻得像叹息,轻得像羽毛,轻得像一片云。云飘到哪儿,风就吹到哪儿,它不抗拒,它不逃跑,它不辩解,它只飘啊飘,飘啊飘,飘到了哪儿,就是哪儿。它飘到了你的鼻尖,飘到了你的喉咙,飘到了你的心脏,飘到了你的灵魂深处。 可当你抬头看它,它却不见了。它像空气一样,看不见,摸不着,却无处不在。无处不在地提醒着你,无处不在地告诉你:别怕,别怕,别怕。

哪怕你是一头猪,哪怕你是一头猪,哪怕你是一头猪,哪怕你是一头猪,哪怕你是一头猪。 这无,像极了那堵墙。墙上的画被撕了,墙上的字被擦掉了,墙上的灰尘被吹走了,只剩下一个洞。

那个洞挺大,大到你进去之后,感觉不到进去,只认定被外面那无尽的黑暗和喧嚣隔绝了。你站在那里,看着洞里的黑暗,看着拳头砸在墙上的黑影,看着那根不存有却摆在那里的线。线丢了吗?扔了吗?扔了吗?扔了吗?扔了吗?扔了吗? 它啥都不怕,啥都不怕。

不怕,不怕,不怕。

不怕那些庞大的灾难,不怕那些无法战胜的敌人,不怕那些无法理解的逻辑,不怕那些无法应对的困境。它只怕,怕那根线,怕那根线被扯断,怕那根线被扯断了。线一断,世界就完了,完了,完了!

完了,完了!

完了,完了!

完了,完了!

完了,完了。 这无,就是这堵墙。就是这堵墙。就是这堵墙。 它无味无谓无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