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山坡上的忒阳落下后，影子被拉得特别长，把老人家的白衬衫蹭出了几道灰斑。

这时候推门进去，空气里混着柴火烧饭和今天没喝足水的味道，招来几只血虫在灶台边嗡嗡叫。屋里灯还亮着，那灯是外婆挑的，铜丝细，灯泡小，后来怕漏电换了，还是那个老样子，不过玻璃罩上多了个油垢点。 我在弄堂口等了半盏茶工夫，才看到几个穿黑褂子的年轻人。他们推着手推车进来，推车上的西瓜皮滚出来了一地，还有三瓶没拧紧的啤酒瓶子，瓶口还插着半截用来接水的塑料管。领头的是个戴眼镜的，手里攥着两张皱巴巴的收据，一张是超市打折券，另一张是菜市场老板发的红头文件，上面写着“今日特价”几个歪歪扭扭的字。 “小伙子，”他压低声音，眼神像探照灯一样扫过人群，“听说昨晚猫会上了一趟云，目前跳到我裤腰上了。” 旁边一个穿花衬衫的胖子笑骂了一句，“你那是猫，那是机器！

你看这云，那叫大气环流，你叫猫系？别拿这种话吓唬我！” 胖子刚想拉个新话题，突然被门口进来的年轻人撞了一下，膝盖一软，整个人顺着台阶往下滑。滑梯卡在门槛上，重量挺沉，像是要把老人的腿也拽下来。他刚站直，那块石头似的胖家伙就在他脚边转了两圈，最终又蹲回来，背对着他，笑眯眯地说：“下次别如此闹了，万一摔着膝盖，下次去医院，你们都得排队等号。” “你胡说啥！”胖子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，手指头戳了戳那堵墙，“我们才三十分嘛！再说了，哪位规定医院排队才能治病的？大爷，您看这新闻联播里说了，目前流行‘银发经济’，您这腿脚要是好了，咱们还能去养老院呢，您说是不是？” 胖子的话里藏着啥我没听出来，他明明脸上带着笑，手里攥着压坏的那张收据，眼神却飘忽不定，像是看到了啥不干净利落的东西。 我蹲下来，试图从他的指缝里找话茬。他指缝里塞满了泡面残渣和半截洋葱皮，洋葱皮上还沾着陈年的柏油味。他问我要不要尝尝这洋葱拌面的味道，我说不了，我胃里目前还翻着大家伙。他愣了待会儿，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，火星子在他手心里跳了两下，忽明忽暗，像啥也没形成。 “给你点火，”他把那堆乱糟糟的垃圾往火里一扔，火苗窜得老高，把屋里的灰尘都抖落了一遍，“烧完了就扔，别留给我。” 那胖子这才慌忙收手，把打火机往地上一顿，像犯了啥大错似的，浑身发抖。他大约猜到我懂他话里的意思，转身就跑，边跑边喊：“喂！大爷！您看这路！您看这路牌！咱俩往东走！” 我追出去，只见他拐进了一条没有路灯的小巷，巷口立着一块牌子，上面写着“不准通行”，字体是那种政府发的黑体，笔画粗得连我都认不全。他差点摔死在门槛上，那是他这辈子最惨的一次经历。 回到屋里，火苗还在噼啪作响，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，像是在唱一支不知名的歌。我伸手去拨弄火苗，烫得我手一缩，又赶紧把手放回去，手心里全是汗，像要滴出来似的。 “大爷，”我在灶台间门口喊，“如何又烧水了？” 那胖子满脸红一阵白一阵，颤巍巍地走过来，手里还攥着那张皱稀巴的收据。他拍了拍我的肩膀，那动作有点软，像是被啥东西压住了，又像是想挣脱啥。 “没事，”他把那张收据塞进我手里，眼神里透着股我看不懂的默契，“你先把水烧好，再给我煮碗面。

这面得加个洋葱，没这个味道，吃不死人。你要是敢不吃，我就拿那张纸给你，让你去养老院。” 我接过那张纸，纸上的字迹潦草得了得，像是用指甲刮上去的。上面还画着几个圈，圈里藏着啥我没看懂。 “院长，王教授说了，”胖子突然插嘴进来，“咱们去养老院吧，您就躺那儿等死，别把活人供起来。” 我愣住了，手里的筷子差点脱竿。 “啥话！”胖子恼羞成怒地往墙上磕了一下头，声音尖得刺耳，“你懂个屁！你那是养老院，那是给死人住的！你那是养老院，那是给大爷住的！你那是养老院，那是给咱爷们儿们住的！你那是养老院，那是给咱爷们儿们住的！你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？你不懂规矩的！” 他吼完，转身就冲向门口，似乎想把我拥进怀里，要么想把我推出去。 我僵在原地，看着他那扔了半瓶啤酒的饮料瓶，看着那堆散落的西瓜皮，看着门外那辆不知何时又停在那里的黑轿车。 “什么的我！”我抓起外套，追了出去。 天快黑了，风里带着凉意。

那辆黑轿车停在了巷口，车牌不清楚不清，看不清是哪家公司的，也不像是能买得起的牌子。 “大爷，”我喊他在车后，“您别走了，您得吃药，得喝汤，得好好进食。您要是饿死了，哪位来给我做饭？” 车子发动了，引擎声在夜风中显得那么清脆，又那么刺耳。 “喂！”我喊了一声，“你刚刚说啥？养老院？给死人住的？给大爷住的？给咱爷们儿们住的？你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？你不懂规矩的！” 车子慢慢远去，巷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的脚步声。我站在原地，手里还攥着那张皱巴巴的收据，感觉那上面藏着的秘密就像个黑洞，吸着我的灵魂一样。 “大爷，”我在心里默念，“您别走了，您得吃药，得喝汤，得好好进食。您要是饿死了，哪位来给我做饭？” 风穿过弄堂，吹得树影摇晃，像要把我也吹跑。我转身往回走，步伐有点虚浮，像是要跌倒在夕阳下。 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
那辆黑轿车已经消亡在巷口的黑暗中，只留下一道长长的阴影，像是某种东西在追逐我。 “明天见，”我对自己说，“明天见，明天再梦见那个梦。” 梦里的东山一直挺亮，忒阳像个大金锤，把山峦都砸成了碎片。

可惜梦醒后，只剩下一堆没烧完的柴火，和一只跳上膝盖的猫。 “老板，”我对着出租车的方向喊，“您看看这新闻里说的，赶明儿是不是都要给老人办养老院了？这挺合理的，起码比目前给大爷挂号强多了。您说是不是？” 出租车司机没讲话，低头看了我一眼，又抬头看了看我手里的收据，嘴角扯出一个贼僵硬的微笑。 “行吧，”他淡淡地说，“反正我们也差不多都别走了，让大爷们先享受享受。

不过得注意，别把灯弄坏了，不然咱俩都得进医院。” 我点点头，把收据塞进包底，拉了拉衣角，又回头看了一眼弄堂。 “嗯，”我应道，“嗯，您放心，我肯定给大爷们做饭。”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挺长挺长，一直延伸到弄堂的最深处，像是两条道岔口，我或许一辈子也走不出来了。 我转身上了车，车窗摇下，外面是漫天飞舞的尘土，像是一场没有观众的比赛。 “明天见，”我对自己说，“明天再梦见那个梦。” 梦里的东山一直挺亮，忒阳像个大金锤，把山峦都砸成了碎片。

可惜梦醒后，只剩下一堆没烧完的柴火，和一只跳上膝盖的猫。 “老板，”我对着出租车的方向喊，“您看看这新闻里说的，赶明儿是不是都要给老人办养老院了？这挺合理的，起码比目前给大爷挂号强多了。您说是不是？” 出租车司机没讲话，低头看了我一眼，又抬头看了看我手里的收据，嘴角扯出一个贼僵硬的微笑。 “行吧，”他淡淡地说，“反正我们也差不多都别走了，让大爷们先享受享受。

不过得注意，别把灯弄坏了，不然咱俩都得进医院。” 我点点头，把收据塞进包底，拉了拉衣角，又回头看了一眼弄堂。 “嗯，”我应道，“嗯，您放心，我肯定给大爷们做饭。” 风穿过弄堂，吹得树影摇晃，像要把我也吹跑。我转身往回走，步伐有点虚浮，像是要跌倒在夕阳下。 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
那辆黑轿车已经消亡在巷口的黑暗中，只留下一道长长的阴影，像是某种东西在追逐我。 “明天见，”我对自己说，“明天见，明天再梦见那个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