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时候我在深夜的一盏灯下写作业,看到窗外那棵老槐树,风一吹,叶子就沙沙作响,像极了父亲拆家时砸核桃的声音,又仿佛极了他在年轻时为了修屋顶摔过瓦片的回声。

那时候我才惊觉,我生活的这片天地,竟确实存有过,并且它一直在我身边宁静地守望。 父亲这个人,压根儿不讲啥大道理,他说的话往往就挂在嘴边,像根没扎稳的钉子,晃一晃就掉了。他总爱跟我说,人活着就像走钢丝,得时刻盯着别人的眼,别一头栽下去。可后来我明白,父亲实际上不会给你忒大压力,他给你带的就是这种“活在当下”的松弛感,让你认定日子别看苦,但回头一笑,还能把它当笑话讲。他常说,只要心里装着活儿,哪儿也别去,那才是正经事。

这话听着有点小儿科,但在我小时候,确实认定这比啥大道理管用多了。

比如他带我去开黑网吧,那是他带我第一次见识这个世界的“正经事”。

那时候我们穿着廉价的校服,电脑屏幕漆黑一片,只有风扇转动的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。我趴在桌子上,眼红地看着他,看着他娴熟地打开游戏,看着那屏幕上闪烁的光标,像个老江湖一样指挥队友。 记得那是个夏日的午后,天热得能拧开瓶盖。父亲坐在角落里,手里拿着红墨水和笔,像个没出过门的乡绅,嘴里不停地嘟囔着:“这墨水忒脏了,咱还是用纯的黑吧。”他当时还嫌弃我的衣服忒花哨,非要我把那件有点粗心的校服洗得干干净利落净,还得给我配个新拖鞋。

那时候我认定他真傻,后来才懂得,他是在努力营造一种“外人”的感觉,试图让我认定,我们这一家子能过得如此干净利落,还能在这种环境下玩得快乐,实际上对他自己来说也是一种安慰。 最让我印象深刻的,是父亲修屋顶那件粗活。

那时候家里穷,屋顶漏雨,父亲就挑着担子,挨家挨户地跑。记得有一年,家里的瓦当子启动松动,父亲就背着手,在那松动的瓦片上磨拳擦掌,非要把它焊死。

那天他在烈日下干了两个小时,头发都全白了,后背全是汗,衣服湿得贴在身上,像块浮在水面上的石头。

后来家里申报了低保,父亲把自己攒了一年的养老金全掏出来了,说是要买个新的瓦当子。我也跟着他在那片烂泥地里刨了一晚上,终于把那根松动的瓦片捡回来了,给父亲塞满了红包。

那天他没说啥大道理,只是把瓦片放在头顶,说:“爸,这回咱不松了。”那一刻,我突然认定,他所谓的“儿子”,大约就是这种愿意掏心掏肺、就连不惜卖命去守护你的人吧。 小时候我总想找个地方“躲”进父亲的世界里,像躲进一个庞大的黑洞。

后来才发现,实际上父亲并不想把我藏起来,他只是想让我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烦恼、委屈、就连是对未来的迷茫,都留在他心里,然后自己把那些该干的事儿都做了。他总说我,说我不懂世事,说我不懂事。

不,我想,你是懂事的,只是有点忒懂事,把所有人的情绪都挡在门外了。他把自己挡在门外,就是为了让你一个人,英勇地冲出去,去闯荡那个大荒原。 目前长大了,我也明白父亲的良苦用心。他让我去闯荡,是出于他知道,只有我走得远,他才走得稳。他让我去爱,是出于他想让我有自己,而不是为了他的安稳。他让我去承担,是出于他不想再做一个“老赖”,希望我能成为那个能接着他的人。

这种爱,不甜腻,不华丽,就连有点粗糙,但它却像那年的烈日,像那根未扎稳的钉子,像屋顶那一块被新瓦当子覆盖的土,别看不完美,却实实在在,能遮风挡雨。 有时候我也会想,要是父亲确实走了,我该如何办?

是不是该像他当年修屋顶那样,用一辈子的工夫去补这个窟窿?可是,我又不想让他泄气,不想他为了我而委屈了自己。

故此我目前选择持续往前走,哪怕脚下是泥泞,也要带着他的那份“踏实”走下去。

或许这就是我们这一代人,在“独善其身”和“兼济天下”之间,寻找的那个微妙的平衡点吧。 父亲的爱,实际上就藏在这点点滴滴里。藏在他每天早起的那份坚持里,藏在他下班后为你留的那盏灯里,藏在他在我犯错时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里。他不说啥,但我总能感觉到他心里的温度。

这种温度,不似夏日里的冰镇可乐那么让人清醒,却能在深夜里让我感到无比温暖。就像那棵老槐树,风一吹,叶子就沙沙作响,像极了父亲的唠叨,又仿佛极了他在年轻时那些为了家奋斗过的声音。

或许这就是我们这一代人的宿命吧,在忙碌中遗忘,在喧嚣里迷失,却总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,记得那些曾经闪闪发光的日子。 目前看着窗外,又隐隐约约看到那棵老槐树,风仍然在吹,树叶仍然在摆动。

我想,父亲一定还在,要么他已化作某种更无形的力量,守护着我。我不再需求刻意去寻找啥,出于我知道,只要心里装着那份“活在当下”的从容,日子就能过得像那年的夏夜一样,别看平凡,却有着独归于我的、温暖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