实际上人老了就像老房子,西墙先裂了,东墙接着掉,但主人一直在那把旧椅子上转,把牙口磨得越来越脆,却还在那儿给自己老伴煮碗阳春面。 我也老啊,有时候半夜醒来,看到镜子里的自己,胡子拉碴,眼窝深陷,手里那双磨破了的飞虎鞋,鞋跟都磨得卷边了。

那会儿步行带风,目前鞋底跟脚后跟磨出了个坑,还得裹个布鞋才能迈出去。哥们儿问我,老了别处乱跑,你跟着哥们儿去捡废铁,弄丢了啥?我说,我没啥能丢的,丢了就丢个钱包,丢了就丢口气。钱没了能够再赚,口气没了,这口气儿就漏得比针眼还密。 你说这工夫呢,它不像流星,一年就划过天际一下,流星过完就完了。工夫这东西,是长针短针的,它在你就寝的时候,悄悄在你心里刻下皱纹;它在你打哈欠的时候,悄悄地把你的眼角刮出几道细纹;它在你听别人讲大道理的时候,悄悄地把你的嘴皮子磨出几道细纹;它在你看手机屏幕上的短视频的时候,悄悄地把你的舌头磨得老茧脱落。 那会儿我认定工夫是个坏东西,它让你变老,让你变丑,让你变得跟不上时代。目前我看工夫是个好东西,它让你学会慢下来,让你学会珍惜,让你明白那会儿那些轰轰烈烈的大事儿,实际上不过是一瞬间的事。

你看那些老电影里的角色,年轻时那一身皮囊如何那么帅,后来老了,那皮囊里装的金丝绒被子呢?没了。

那皮囊里装的金丝绒被子没了,也就只剩下一张皮囊,还得自己给它缝补上补丁,缝好再穿,穿烂了再修。 我也试过不用手机,不听那些大道理,每天只干一件事:端个碗,吃顿饭。

那会儿认定进食是谈资,目前认定进食是生存。

那会儿进食的时候,桌上务必有电影、电视、游戏,心里还得装个庞大的观众席,等着别人来演。目前呢?饭桌空了,没人来演,我就自己坐着,自己看那碗米饭如何嚼,那肉如何烫。嚼啊嚼,烫啊烫,越嚼越香,越烫越暖。 你说人老了,是不是就是除了吃睡外,其他的都不感兴趣了?仿佛不是这样。人在老了,是想把那会儿那些没做完的事,没写下来、没拍成电影的事,全给它补完。

那会儿不想管,目前想管;那会儿不想做,目前想做了。

比如那会儿我不如何管家庭,目前我天天早起,把那个还没做完的家务全给做一遍。

那会儿我不如何管孩子,目前我天天早起,把那个还没写完的作业全给写一遍。

那会儿我不如何管老人,目前我天天早起,把那个还没看完的书全给读一遍。 我也试过想退休,不想干了,不想管了。

可是看着我家那个阳台,看着那棵树,看着那个老院子,突然认定退休不是退休,是退休。

不是退休去养老,是退休去养心。养心就是不再瞎操心,不再瞎焦虑,不再瞎操心了。操心的地方多了,心也就空了。 你看那棵树,那会儿我站在它旁边,认定它长得忒好了,想要砍伐,想要搬动。目前老了,它长得再好,我也不想要了。我不想要了,就把它的根给松土,把它的叶子给摘了,把它埋到土里,让它安宁静静地睡几年。睡几年,再挖出来,看看它是不是还活着。它死了又活,活了又死,就像人一样。人老了,死了一次又生一次,就像那棵树一样。 实际上人老了,最大的成就就是没老。没老这个成就,是那会儿人不可能拥有的。

那会儿人老,就老死了,就死了,就完了。人老了,没老,这是最大的本事。 我也自己给自己说,不老了。

不老了,就是心里头那个劲儿还在,就是那口气儿还在,就是那个碗还在。

哪怕碗里是干饭,哪怕床上是旧被,哪怕手里是磨破的鞋,照样能端碗吃,照样能翻身起,照样能把日子管下去。 这日子管下去,就是最大的本事。

那会儿我管不了啥大事,目前我能管住自己。管不住自己是肉长在了身上,管住了自己是心长在了心上。肉长在了身上,肉是死的,心长在了心上,心是活的。心是活的,心就能活。 活就活,活就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