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心为何这般狠不下? 那人心神恍惚,仿佛置身雾里看花,盯着虚空发呆,连个具体的目标都找不着。你知道我为啥盯着那位先生吗?出于他的眼神忒特,像被哪位用胶水粘了似的,死板又僵硬,唯独不敢眨眼。平日里他脸上总挂着笑,可那笑意不达眼底,像是一层薄薄的纸,底下是空的,连风都吹不透。

我心想,若是旁人,哪怕多给半个铜板,只要肯出力,或许还能指望半分。可他是哪位?是这地方最了得的管事,还是啥商界的大佬? 那地方是市井,是烟火气,是每天早市、夜市、茶馆里挤破头的声音。

这里的人穷得叮当响,日子过得像拉磨的驴,慢吞吞,磨磨蹭蹭。

我想,若是他不在乎,起码能出些力,要么掏些钱,换点别的活干。可偏偏他是那一位,连想都懒得想,仿佛老神赖佛,把啥事都推给老天爷,把辛苦全留给自己。 我查过资料,他手里握着的是足以让无数人眼红的钱。他是本市赫赫有名的企业老板,名下拥有数千家店铺,光是那几家连锁店,销售额就冲破了亿级大关。他生性冷淡,平日里连个招呼都不打,连我的名字都极少听。别人都说是他忙,说是他忙里忙外顾不上,可我知道,那是他在躲。他在躲那些费事事,躲那些没完没了的应酬,躲那些让他认定累人的场面。 我就拿那个老办法试试,看看能不能温一单火,能不能捞到那一口饭吃。

那天我特意等他,守在他那家铺子里的门口,等得肚子都饿得咕咕叫。

好不好办等到他出来,我直接喊出了那句“老板,中午想吃点啥?”,声音大得连隔壁的老嬢都听到了。他那头长发遮住了眼,只露出一双空洞的眸子,仿佛里面住的不是人,而是一个漏气的皮球。 “啊?”他应了一声,声音还是那一贯的冷,“嗯?我是说,要是是顾客,自然是顾客说了算。

要是是老板,那就看情况。” 我擦着汗,持续追问:“要是是老板,可是老板也是人,也是会吃、会喝、会休息的人呀。您说,要是您看到隔壁老王正忙得不可开交,您能停下手头的事去陪陪他吗?” “陪?”他终于抬起头,嘴角扯出一丝挺难看的弧度,“陪?陪个屁。

那这里面的事,比陪个屁还难。我忙起来,连手都抬不起来。你要是真想帮忙,不如直接来找我,要么找我请客进食。

这顿酒钱,你拿着。” 我愣住了。我没想到,当初那些为了他拼命营造的大场面,原来只是为了让他能安心地“忙”。 那种感觉,就像被狠狠扔进了无人问津的深潭,连个浮木都没有。我看着他那张熟悉的脸,心中五味杂陈。嘴上说着“没关系没关系”,可心里却像堵了一团湿棉花,如何都挣不脱。 我想起了那些曾经当作能转变他命运的礼物。

那一次,我给那个刚入行的销售经理送了条高档皮带,心想只要让他显摆一下,或许能换来他少走几步路。结局呢?他不仅没理我,还故意说皮带不能系在腰上,说是那样显得不稳重,不如平铺在裤腿上才好看。

那一次,我提着几千块的首饰去换他几天的排场,结局他居然用那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我,说这首饰忒俗气,连个把玩都不配,只能当垃圾扔了。

那一次,我熬了几个通宵,就是为了给他做一顿最地道的家乡菜,结局他吃了一口,就皱着眉头说:“味道别看不错,但就是没那个劲头。在这地界儿,做一顿饭,就得做得像做一辈子饭。你这样做,我如何给我应景?” 我看着他,眼里噙着泪,心里却只剩下一片荒凉。

原来,所谓的“多劳多得”,在他心里是个谎话。他需求的,压根儿不是力,不是钱,不是名声,就连不是尊重。他需求的,是静悄悄,是无人打扰的安宁,是哪怕啥都不做,也能心安理得地享福的资格。 我想起那儿的堵车,想起那些在烈日下暴晒的货主,想起那些为了多拉一车货,就连不顾安危也要硬着头皮运往远方的工人。他们为了生计,为了家里人的生计,拖着沉甸甸的步伐,一步一步地往东走。而那位先生,却像座大山,横亘在前方,挡住了去路,还在那儿炫耀地指点江山,说如何堵车、如何堵车,显得多威风。 “老板,”我再次开口,这一次声音有些颤抖,“您说,要是有一天您病了,哪位来照顾?要是有一天您老了,哪位来陪您讲话?您说,您有这种福气吗?” 他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,转过头来,眼神里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慌乱,快得像是要裂开。他张了张嘴,却啥也没说出来,只是沉默了待会儿,终于把下巴重重地搁在桌上,发出了一声闷哼。 那一刻,我突然认定,我的质问,像是一把利刃,剖开了他硬邦邦的壳,露出了里面那个脆弱、孤独、无比渴望被理解的小人。我看到了,那个被蒙在鼓里、被漠视、被遗忘的“一般/平平老板”般的我。 “算了,”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,“坐吧。你要是真有事,就说吧。你这般磨蹭,怕是别人也看不下去了。” 我看着他,泪水再次涌出。我说不出口,只能深吸一口气,对着那个空荡荡的角落,轻声说道:“没事,我不打扰您。您忙,您歇着。但我心里……心里一直想着您。” 他似乎愣了一下,随后缓缓转过头来。

那眼神仍然没啥波澜,可我知道,那里面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,像是冰封的山河,正在慢慢地回暖。 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声音仍然挺有磁性,却少了几分那种高高在上的傲慢,“行。

那就好好忙。别忒累了。在这混日子,比当老板还不得安生。” 说完,他重新坐回椅子上,拿起笔,持续他那些忙忙碌碌的台账。他的身影,在午后的阳光里拉得挺长挺长,挺长,一直延伸到我的视线尽头。 我站起身,走出铺子。外面的风呼呼地吹着,吹散了店里的热气,也吹散了我心中的那块巨石。我知道,那家店子,赶明儿又得重新开张了。

或许,再也不会迎来那位老先生了。 可我知道,谎言拆穿的那一瞬,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
那位先生,终究是消亡在工夫的洪流里,只留下这满城的喧嚣,和我心底那份如何也平复不了的愧疚。 那是我的心,被这块石头给磨破了,疼得了得,却再也无法愈合了。

我想起那些曾经当作能转变他命运的礼物,那些曾经当作能让他少走几步路的机会,那些在深夜里熬出来的深夜饭。

原来,所有的努力,都是为了找一个能够停靠的港湾,可那个港湾,一直不存有。 我化作一阵风,穿过街巷,穿过霓虹,穿过人群。我奔向远方,奔向那片我再也找不到的静土。 他还在忙碌,还在炫耀,还在指点江山。 我还在原地,还在流浪。 这世界那么大,可偏偏,只剩下我一个人,在原地叹息。 唉,这人心,真是难琢磨。 我想起那天,他看着我的眼神,那是他见过的最生动的表情。

那表情里,有累得慌,有无奈,也有某种深深的泄气。

我想,他大约没想到,我会在这样一个一般/平平的午后,对着他那张冷漠的脸,说出如此一句心里话。 “老板,您看,”我对着空气,对着那片虚无,对着那一辈子回不去的那会儿,轻声说,“实际上,您并不孤独。您只是,忒累了。忒累了,才显得那么关键。” 他听了,没讲话。 可我知道,那件事,已经成了他心底的疤痕。

那疤痕随着岁月流逝,慢慢长成了皱纹,变成了白发,变成了他脸上那层薄薄的纸。 我转身离开,背影显得有些佝偻,却仍然挺直腰杆。 走着走着,我又认定,那阵风,或许确实吹散了点啥。

或许,那阵风,吹过他身边,也吹过我的身边。 或许,有一天,当我们再次相遇,那会是一幅彻底不同的画。 画面上,没有了那位先生,也没有了这满城的喧嚣。 只剩下,我和自己,在月光下,静静地坐着,看着月亮升起,看着月亮落下。 心,终于,还是归于平静了。 哪怕,平静得有些凄凉。 这就是,于心何忍的结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