荡涤心灵,像极了把心房里那颗被磨得发亮的磨盘,硬生生地往院子里砸去。 有人认定,这简直是种自我折磨。你说我心情不好,我就得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清空,像倒垃圾一样,把“算了”、“明天再说”、“实际上我也挺累”这些废话统统吐出来。

我承认,有时候确实挺累。

那种感觉就像你刚跑完步,满身大汗回到家里,还没擦干净利落汗,就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,冻得直哆嗦。你不得不承认,只有把那些东倒西歪的思绪全体抖开,你才能感觉心里那点死气沉沉的沼泽被拔出来,露出的地方仿佛又干又硬,扎手又发痛。 但我也见过,有个人突然对我说:“行,那咱就荡涤吧。”这人明明心累得要死,连晚饭都没吃几口,就把自己锁在家里,对着电脑屏幕发呆,嘴里念叨着“累死我了,不想动”。他是在执行啥宏大的盘算吗?是把自己关小黑屋当避风港?还是说确实就想把自己彻底从那些烦人的琐事里甩出去,哪怕像推土机一样,直接把心里的石头轰出去? 我就见过这种人在下班回家,走在路上。遇到个熟悉的街口,大伙儿都在晒着忒阳,要么蹲路边看着狗。他路过的时候,脚步明显缓了下来。前面有一家开麻辣烫的店, народу挺多,香味飘来,炸裂般的香气让人忍不住想躲进去吃几碗。他抬头看了看,又低头看看脚。手里攥着保温杯,里面是啥泡面还是别的啥?反正就关不掉那个开关。他不想吃,但他躲不掉。便他就站在那里,看着人来人往,看那些带着笑要么带着愁的脸孔,心里那点憋着的气,仿佛也被这热气腾腾的烟火气给冲淡了一大半。 后来有一次,我在整理旧物,翻到了他掏出来的一张照片。照片背景是老家乡下,那时候他还挺年轻,穿着挺时尚,站在田埂上,身后是连绵的麦浪。

那时候他笑得挺灿烂,眼神里全是那种纯粹的、还没被生活磨平的光彩。

那时候他身边那个叫“痛”、“烦”、“累”的词儿,仿佛连影子都没有了。 那赶明儿半年,他每天回家,第一件事就是在那张照片前坐多久。

有时候坐着坐着,眼泪就下来了。他跟我说:“我认定自己像个傻瓜,如何就偏偏这时候,想起这个,想起那个,心就慌。”我问他,心里慌啥?他说,慌这是出于心里还住着两个小孩,一个贪玩,一个怯懦,待会儿想骑马,待会儿想躲起来哭。

那些贪玩的,哪还有力气去照顾那个怯懦的小孩?那些怯懦的小孩,又如何敢去面对外面那个复杂的世界? 实际上,荡涤心灵不是啥高深的理论,讲究理性分析,非要搞啥“辩证唯物主义”。我就想跟你说,这就像你搬家,把家里乱七八糟的杂物一股脑都扔出去,你会发现,地板突然就空出了挺大的空间,仿佛还能塞进去大量东西,要么干脆就干干净利落净地空荡荡的,连灰尘都看不见了。你心里那个位置,是不是也跟着空了?

是不是认定省事了? 自然,这可不是为了偷懒。大量人一上来就追求“清空”,结局把自己都给清空了,是个空壳子。

那叫“荡涤”,不叫“净化”。真正的净化,是让你把那些该扔的扔了,让你把那些该留的留住了,然后让剩下的东西,像沙子一样填得满满当当,再互相摩擦,把缝隙里的灰尘都压下去。 我也遇到过那种人,明明心里乱成一团麻,嘴上却说得挺平静。“没事,挺好的。”这话听着像安慰,实际上更像是一种自我欺骗。就像你手里攥着一块浸水的海绵,明明手指头都在抖,嘴还硬说“挺好”。你持续攥紧,越攥水越多,手越疼。你干嘛?你干嘛非要如此硬撑? 我记得有个哥们儿,他那会儿是个程序员,写代码的时候逻辑严密,条理清楚。但到了生活里,那种逻辑就彻底崩了。他家里装修到一半,家具乱,墙皮剥,他只有三句话:“不干了,换掉吧,忒累。”换掉不是。他又换了。进装修公司,又换了。换了又换,装修公司换了又换,他本人还是那本人。

直到有一天,他无意间跟他说:“我想通了,我不需求那个完美的家了。我不需求那个一辈子修好的墙皮了。我需求的是我自己。” 这句话让我没忍住,当时就哭了。大约是我忒懂那个“完美”的含义了。

那个所谓的完美,就是我们所有人今天都想要明天都能拥有的状态。我们总想抓住啥,想留住啥,想把“完美”刻进骨血里。可要是那个完美是建立在痛苦、挣扎、就连撕裂的基础上的,那它确实值得吗? 你看这些老式的按摩椅,款式是不是越来越贵?

是不是越来越花哨?

是不是都加了大量富余的装饰?我看中了那个带旋转按摩功能的,说是能“全方位”松快。结局买了回来,按摩头转了半天,肩膀只动了两下,连个痛都没有。我把它扔了,扔在门口,跟个旧脚踏车轮胎一样。 人也是一样。你天天在“荡涤”里转悠,把那些该断的断了,把那些该省的省了,最终发现,你手里拿的,可能是一堆废纸。你所谓的“荡涤”,不过是把心里的垃圾扫了扫,发现底下还藏着更大的垃圾,再扫一遍,结局发现底下还有更大的垃圾。你扫到底了,把地都扫平了吧? 我也见过,有人把“荡涤”做得极端了。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关得紧闭,连个光都透不进,连个呼吸声都听不见。他在房间里转圈圈,嘴里念着咒语,把房间里的所有东西都扫了个精光。结局呢?房间空了,但他自己累得半死,连饭都没吃,最终把自己饿得瘦骨嶙峋。 那是真正的“荡涤”吗?还是另一种形式的“自虐”? 就像我认识的一个老同学,那会儿是个挺豪爽的汉子,爱喝酒,爱打架,爱讲话,整个人都热气腾腾的。可后来,他变得有点怪了。他认定活着没啥意思,认定人活着就像在走钢丝,风吹一下就倒。他启动天天坐在那张旧沙发上看书,看那上面印着“人生如梦,万事皆空”的大字。他不讲话,看着别人笑,自己却笑不出来。他认定,要是他能彻底“荡涤”掉那些想讲话的欲望,就能解脱了。可就是不想讲话,想讲话却又不敢,最终只能对着空气自言自语。 那天我去他家,看到他坐在沙发上,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,书封面上画着一个大大的漩涡。旁边放着一杯水,他正盯着那杯水,眼神空洞。我问:“你干嘛如此坐?”他说:“我在练静。”我说:“练静练半天,身体还动不了了,不可能练静。”他说:“我练了三年了,就是练不好。” 那一刻,我有点心酸。

实际上他练的也不是啥静,是心结。练成了,心就静了。可他把那些连“心”都碰到的东西,都往死里扯,结局扯成了一个“心”都不剩的空洞。 后来我问他,为啥不找专业的人来疏通?他说:“我自己能来,为啥要找外人?”我笑:“你自己能来,能把自己那床被子都扒光,把自己那件外衣都丢进洗衣机里,还能把自己那双手洗干净利落,连洗衣服的泡沫都闻不到,还能把身上的汗臭都洗掉,还能把屋里那堆旧衣服都扔得干干净利落净?” 我想,这大约就是“荡涤”的本质吧。就是要把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,逼出一个一个。逼出了那些脏水,逼出了那些淤泥,逼出了那些陈年的苦水。

然后把那些脏水倒掉,把淤泥挑出来,把陈年的苦水咽下去。最终剩下的,就是干干净利落净的,只有你自己了。 你说,这样的过程,是不是挺难受的?

是不是心里闷得像块石头?

是不是连个呼吸都艰难? 我怕。我怕自己确实坐在那里,把自己逼得喘不过气来。我怕最终连个呼吸都吐不出来,只剩下一片荒原。 但我又不得不承认,这或许是唯一的出路。出于人这辈子,一直要面对一些过不去的坎。面对那些伤天害理的,面对那些让你恨不得砸碎屏幕、砸碎电脑、砸碎手机、砸碎键盘的。面对那些让你认定这辈子完了,这辈子没希望了。 你说,这时候,该如何办? 是持续哭?

是不是哭出来就能好?

是不是哭得越凶,心里的石头就越碎?还是说,得蹲下来,像个孩子一样,对着自己的脸说:“别怕,我陪你。” 就像我见过的那样,有人蹲下来,用双手抱住自己的膝盖,把头埋在臂弯里,哭了。他哭得像个孩子,哭得像个傻子,哭得像个疯子。可他实际上已经懂了。他懂了,那些杀不死我的,终将使我强大。

那些压在我身上的石头,终有一天会硌破我的脊梁骨,然后,我会笑着把石头踢进河里。 石头飞走了,水也流走了。河床里,露出了一个熟悉而陌生的自己。 那不就是“荡涤”吗?不就是把心里的垃圾,统统扔进河里了吗? 河水哗啦啦,像无数人在唱歌。 一唱一和,把那些陈年的心事,所有的委屈,所有的恐惧,所有的不甘,统统冲刷干净利落。 直到……直到你再也找不到任何一块石头。 直到……直到你发现自己,确实能活下来了。 活下来了。 这就够了。 这就叫“荡涤”。 这就叫“活着”。 这就叫“我”。 浪子归家,休要再问归途;自净自清,莫怪月缺星疏。 莫问前路何在,且看脚下何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