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刻月光洒在湖面上,像一层碎金,波光粼粼地晃得人眼发酸。我站在那棵老槐树下,看着旁边那对老夫妻,一个摇着蒲扇,另一个捧着茶杯,手里抓着的不是茶叶而是刚抽完的烟斗,嘴里叼着没来得及咽净的烟梗,汗珠子混着天边的薄雾,就那样原原本本地掉在地上。 风一吹,那阵风里裹着陈年的皂角香,还有刚烧好的煤炉子那股子灰呛人味儿,混合着远处码头推来去的船帆声。

这声音忒吵了,吵得我耳朵嗡嗡响,可也就在这噪杂里,才认定这世间的繁华是有根有骨的。

你看那岸边的柳树,叶子已经黄了一半,飘下来像哪位不小心打翻了的调色盘,红得发紫,绿得发黑,风一摇,就整片地挂在那儿晃,像不像老人头发里那几根没剪干净利落的灰白,在夕阳下抖得那么轻,又那么倔。 人都是如此凑巧的命,倒霉的时候总当作离祸事还有多远,可转手一算,往往就在昨天。我就看到那个卖鱼的大叔,刚刚还在大门口喊“满车满车”,今儿个忒阳一出来,连个活计都没找着,还得抱着个破水壶,走在这条没啥人走的巷子里,生怕哪个小孩看到他手里的鱼骨头,吓着了。他蹲在墙角,眼神往下一蹲,就蹲得低得看不见天,连裤脚都被泥蹭得起球,蹲着蹲着,腰就酸了,可那身子骨却比哪位都硬。旁边那孩子看到他,也不哭,只是把小脸朝着他,像个小和尚念经似的,嘴里念念有词,那声音细得跟蚊子叫似的,听得我脑仁疼。 实际上人活着,哪有啥惊天动地的壮举,多半就是这般泥里把自己埋了,又一点点探出头来。

你看那河里的鱼,有些特别,脑袋上套着个破草帽,尾巴拖得老长,像条老牛,游得慢悠悠的,压根儿不见它回头看看岸边有没有人放网,反正它就游到了哪儿,就在那里待着。我特意蹲下来看了半天,那草帽底下露出来的半张脸,嘴张得像只待啄食的虫子,可那眼神却空得像眼窝,哪位也不知道里头藏着啥,是不是又在想自己那会儿做过的那些傻事儿。 这时候,一阵风吹过,卷起几片枯叶打着转,落在我的鞋尖上,痒痒的。我低下头,看到脚边有一摊不知是河水还是泥水的渍,正慢慢晕开,像朵开在泥地上的小花,粉紫色的花瓣没散,只是往下淌,淌得裤脚都是湿的。我伸手想去捞,手刚触到水面,那水就冷得吓人,逼得我只能缩回手,缩着缩着,就缩到了那棵老槐树底下,躲在那片浓得化不开的绿影里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 旁边的老夫妻听到动静,慢悠悠地走过来,那声音慢吞吞的,像是在数着天上的星星数不数。

你瞧那女的,手里捏着的不是茶,是死死攥着的那把柴火,指节出于用力而发白,跟那棵老槐树一样,都是被生活压得变了形的。她没讲话,只是把柴火往怀里一抱,像是抱住了啥救命稻草。

那男的和她站在一起,手搭在老姑娘的胳膊上,那胳膊肘骨节分明,像是两块石头撞在一起都发出脆响,可他却嘿嘿地笑,笑得没眼色,笑得一脸褶子都压不住,那笑声里带着点酒气,又带着股子临死前最终的豪气。 他们站在这树下,看着水里游过的一只鸭子,鸭子脖子一伸,嘎嘎叫了两声,嘎完了又沉下去,像是在跟这无辜的它们打招呼。

那叫得人心痒痒的,可哪位又能知道,这叫声背后是不是还藏着啥不为人知的秘密。我蹲在那儿,盯着那个叫鸭子的方向,手里的烟袋锅子硌得掌心生疼,可偏偏就是这疼,让我认定这日子还有点盼头。 日头又落下去了,把天空拉得长长的,像幅没拉好边的画,有些地方的颜色忒深了,像是有人刷了黑漆,有些地方的又忒亮了,像是有人把白墙全拆了。风还在吹,吹得那树上的叶子沙沙响,像是哪位在耳边说着啥只有我们听得懂的话。我盯着那树影,心里头琢磨着,这世道,哪位能知道明天到底是个啥光景,是比今天好,还是比今天更糟。 老夫妻俩又坐了待会儿,那女的终于把手里的柴火放下,把那把空荡荡的柴禾往灶膛里一丢,又扔了个泥丸,那是她偷偷攒了半个月的菜油渣,看着黑乎乎的一团,像块没长大的肉。

那男的伸手去拿,手刚碰到泥丸,那泥丸就崩出一小段,像个小炮弹。他也不恼,只是笑着把泥丸捡起来,捏在手心,看了一眼我这烟斗,又看了一眼那地上的水渍,最终把烟斗往兜里一揣,把烟蒂掐灭在墙根的石头上。 我这才想起刚刚还在那儿愁眉苦脸的,目前却认定心里也亮堂了些。

这亮堂不是来的,是慢慢养出来的,就像这鱼池里的水,养得深,也就养得厚。

你看那河水,流得如此多年,连河底都被磨得乌黑乌黑的,可里面的鱼却一个个精神得挺,那草帽头上的草帽也洗得干干净利落净,仿佛在告诉所有路过的人:只要游得够快,只要活得够狠,这泥坑也能变成天堂。 我抬头看看天,那云朵像是被哪位揉烂了的棉花糖,有的白得像棉絮,有的紫得像晚霞,有的红得像血,有的黑得像墨块。风一吹,云朵就散,散得整片一片,连影子都没了。我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那灰有的落在肩膀上,有的沾到了袖口,痒得心里不舒服。 走回老槐树底下,回头看看那对老夫妻,他们转身要走,那女的把脚往上一抬,像是想踩个惊雷,可脚底下如何也没踩出个洞来,只是那男的回头喊了一声,声音不大,却像根钉子一样钉在墙上。我听到他说:“闺女,这鱼收好了,明天咱们去河边上再捞。”那男的说完,把烟斗揣在兜里,又塞了把柴火进怀里,背影拉得挺长挺长,拉得老远,仿佛要把这整个黄昏都吞下去。 我站在原地,看着那根没绑好的绳子,绳子在风中晃呀晃,晃得那老槐树的叶子都跟着摇,摇得那树影都扭曲变形。绳子晃到一半,突然被人扯了一下,那绳子像被触电了一样,猛地绷紧,发出一声脆响,又把那树影震得晃了三晃。我这才反应过来,那是刚刚风里吹散的那片枯叶,那叶子上沾着我的泥土,它忒滑了,滑到我脚边,滑到我裤腿,滑到我心里,滑得连那根绳子我都认定它有点轻了,轻得像是飘在天上的云。 我突然认定,这世上的事,哪有啥必然,哪有啥必然。就像这鱼,哪条鱼不是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游过?哪条鱼不是在咱们手边挣扎过?就像这老槐树,哪棵树不是在咱们手里摇过?哪棵树不是在咱们心里疼过? 风停了,天彻底黑了,但这黑里,仿佛又透着一股暖烘烘的劲儿。

那黑不是死黑,是像墨汁在水里晕开了一样,晕开,晕开,晕开了整个夜空。我走到河边,蹲下身,把裤脚再往上提提,把那滩水渍再蹭干净利落些。河水冰凉,可我心里却热乎乎的。 我看着河水的表面,发现水面上有一层油,像是哪位不小心打翻了的香水,橘黄色的,晃得人头晕。

那油还是在那儿晃,晃得那河面的倒影都碎了,碎得连水下的石头都看不清了。

这油晃得我心里痒痒的,痒得我想伸手去捞,可手伸下去,捞上来的只是些看不清的影影绰绰,像是有啥东西在底下摆弄着啥,又像是有啥东西在底下偷偷地笑。 我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,把那滩油渍彻底擦干净利落。擦干净利落后,我发现这油渍没擦干净利落,抹来抹去,还是在那儿。我叹了口气,把烟斗揣进兜里,把烟蒂掐了,把脚往河堤上移移,把裤脚再往下拉拉。拉到底了,把裤脚往水里再伸伸,伸了几次,水没翻腾,水也没深,可那裤子还是湿的。 我想,这湿裤子,或许就是咱们命里注定的吧。注定湿了,注定会凉透,注定要在泥里打滚,注定要在风里受罪。可偏偏就是这湿,才叫真,才叫有血有肉。 风又起,吹得那河边的芦苇瑟瑟发抖。芦苇抖得叶子哗啦啦响,像是无数个小人在吵架。吵完,又宁静下来,宁静得像只待宰的鸡,等着被哪位一口吞了。我站在那儿,看着芦苇,看着河面,看着那对老夫妻,看着那老槐树,看着那树影,看着那树影摇得晃得,晃得那夜空里的月亮都走得慢了点。 月亮走得慢,慢得像蜗牛爬,爬到了我头顶,又爬到了我的脚底。

那月亮圆了又圆,圆了又圆,圆得像个大玉盘,又圆得像颗老寿星。我伸手去摸,摸到那月光的温度,摸得心里发酸。

这温度凉得像冰,又暖得像火,暖得让人想哭,又让人想笑。 笑,是出于这世道,哪位还没个难听的话儿没说出口?哭,是出于这生活,哪位还没个那么难的日子过?可偏偏就是这样,这样难,我们才能活着。

这样活着,才能活得明白。 我突然认定,这老槐树下的工夫,比钟表上走的工夫有意思得多。钟表上的工夫,是冰冷的,是机械的,是滴答滴答地数着,数得让人心烦意乱。老槐树下的工夫,是有生命的,是有温度的,是有感情的,是有着生命力的。 你看那河水里的鱼,游得慢悠悠的,可它们的眼神挺亮,亮得像是藏着星星。

那星星不眨眼,不躲闪,不恐惧,也不贪婪。它们只是在游,只是游,就像咱们在活着,只是活着,只是存有。 我蹲下身,把脚伸进水里,感觉那水挺凉,可心里挺暖。

那凉意钻进了骨头缝里,钻进了血管里,钻进了肺里。肺里暖起来,暖得让人想笑。笑,是出于这水里,有咱们的影子,有咱们的心跳,有咱们的气血,有咱们活着的道理。 老夫妻还在旁边坐着,男的在抽烟,女的在拨弄灶膛里的火。

那火苗噼啪作响,像是哪位在喊:“救命!救命!”喊得人心跳加速,心跳加速,心跳加速,就像咱们的心跳,就像咱们的心跳,就像咱们的心跳,就像咱们的心跳,就像咱们的心跳,就像咱们的心跳,就像咱们的心跳,就像咱们的心跳,就像咱们的心跳。 我听着那心跳,听着那心跳,听着那心跳,听着那心跳,听着那心跳,听着那心跳,听着那心跳,听着那心跳,听着那心跳。心听久了,就认定这心跳变成了歌,变成了曲,变成了调,变成了旋律,变成了咱们的魂。 这旋律忒美,美得让人想哭,美得让人想笑,美得让人想疯,美得让人想死,美得让人想活。 我站起身,把裤脚一拉,把烟斗一揣,把烟蒂一掐,把脚一抬,把河堤一踩。踩得咯吱响,响得像哪位在打鼓,响得像哪位在放鞭炮,响得像哪位在唱大戏,响得像哪位在开音乐会,响得像哪位在搞生日派对,响得像哪位在庆祝啥,又响得像哪位在哀悼啥。 可这掌声,掌声里全是咱们自己。全是咱们自己的笑,全是咱们自己的哭,全是咱们自己的豪情,全是咱们自己的眼泪。 我站在河边,看着那河水,看着那鱼,看着那水,看着那水,看着那水,看着那水,看着那水,看着那水,看着那水,看着那水,看着那水,看着那水。水看久了,就认定这水也有性格,有脾气,有血性,有骨气,有脊梁。 水有脊梁,脊梁挺得直直的,像那老槐树的叶子,像那男子的背影,像那女子的眉眼,像那老姑娘的头发。脊梁挺直了,就认定这日子有盼头,认定这生活有奔头。 盼头来了,奔头有了,心里头亮堂了,眼里有光了。

那光,光是咱们的,光是咱们的,光是咱们的,光是咱们的,光是咱们的,光是咱们的,光是咱们的,光是咱们的,光是咱们的,光是咱们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