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不寐 晚饭之后,人儿大多困得像被灌了铅,连眼皮都不肯抬。但有些灯,偏偏要把这昏沉揉碎,再把碎片缝进灯芯里,烧成一种后来才敢叫光的火。老屋里的炭炉,是这火种唯一的母亲,它不急着长个子,只管在灰烬里那点余温里,蹭蹭地挪。煤块在炉膛里乱晃,像一群被风吹散的鸽子,忽高忽低,间或扑腾一下,发出“扑通”一声脆响,砸得四周更宁静。 这时候,屋里就只剩下一声咳嗽,要么是一只鸟在瓦楞上惊起,抖落一身飞灰。点灯的人,多半是那个被生活磨出毛病的老头儿,要么是赶着去送孩子上学的奶奶,手里攥着那把还没换的新锯子。锯子那根泛着厚锈的铁齿,在木头粗糙的纹理上敲出细碎的回响,像是把岁月的粗粝都嚼碎了咽进肚子里。 “人睡了吗?”老翁问得轻,声音也轻,像怕惊扰了空气里的尘埃。 “睡了,睡了。”某人应了一声,手里的茶炉忽地烧得噼里啪啦响,火星子四溅,正好落在那盏旧油灯旁。油灯晃晃悠悠,像是在跳着无聊的舞,也像是在打着哈欠,忽明忽暗,可那光晕却固执地不肯散。 老翁没讲话,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硬的红布,塞给那人。 “这日子,总得有人守着这黑。” “守啥?” “守着夜里没点亮的窗户。” “你?” “嗯。” 那人接过布,指尖触到那布料上,沾着一点洗不净的红,像是干涸的血,又像是刚褪下的胭脂。风卷着院里的枯草沙沙响,像某种低低的呜咽。 日子就这样在柴米油盐里磨出味来。人们都当作,只有大日子、逢年过节,才会认定日子过得绵长。可实际上,只要门没锁死,只要风还在吹,日子就在你手指头的缝隙里,一抖一抖,一勾一拉。 就像这院子里的黄瓜,白天被忒阳晒得焦黄,晚上被月光照得发绿,你咬一口,酸得发苦,可那甜味却是在半夜里被慢慢唤出来的。你得等它熟,得等它老,得等它在那块土里趴了一年又一年,直到它愿意把皮剥下来,露出里面那层软糯的白。 有人问,这生活累不累? “累啊,”老翁叹气,眼角那根花白的胡须随着呼吸一起一伏,“累就累在,明天不知道是睡还是醒,也不知道今天这忒阳是红的还是白的。可只要还能动,这手头的活儿,还得接着干。” 他摆弄了一下那把生锈的锯子:“你看那木头,硬得像铁,可偏偏是不想让人改的。它想就这样,自己裂开,自己长口子,自己把自己嚼碎。人呢,总想修它,想让它变软,可它越修,越像是个倔强的孩子,不认命。” 说到这里,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那盏忽明忽暗的油灯上。 “可灯还在呢。” “灯呢?” “灯还在照着路,哪怕这路是泥坑。” 那人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油污的手:“对了,这手,时常疼。磨出了茧子,像被砂纸打磨过。可你看这茧子,若是天天磨,它也得自己裂开。如今裂开了,反倒像个口子,能进些风,能透些气。” 他抓起那把锯子,在那根斑驳的木头上用力一拉,发出“吱啦”一声巨响,惊得院里的飞虫纷纷落定。 “锯子老了,得换把新的。” “新的?” “自然。”他笑了笑,眼角的皱纹里藏着狡黠,“可新锯子也磨得慌,得用旧锯子给它解耐。

这旧木头,便成了它最好的磨刀石。它磨得快,人也就不快,磨得慢,人就走了弯路。

这路,注定是弯的,也是长的。” 有时候,人就像这灶台上的火,明明灭灭,看着挺冷清,可实际上那火苗里,藏着最旺的那股子气。 你看那院子里的老槐树,春天长叶子,秋天掉叶子,叶子掉了,地底下那根须子还在扒拉土。人呢,死了,魂儿也就散了,可那根须子若是不歇着,还得持续往地底下扎,扎得深,扎得稳。 “扎稳了,”老翁突然说,“赶明儿再想走,便跟这土走。土记住了,人也就忘了,可地里的根,却记着人所有的梦。” 夜深了,月光把地面铺得亮晶晶的,像撒了一把碎银子。 那人把油灯往旁边一推,灯光灭了,屋里顿时暗了下来,只有那炭炉里的余温,正一点点往柴油里补。

那柴油滴落下去,发出“咕咚咕咚”的声响,像有人在给这夜床添上一件新衣。 “曲终人散,”老翁看着那晃动的光影,“可这光还在,影子也该有了。” “有了?” “有了影子,才知道光没走。” 那人沉默片刻,突然伸出手,在墙上轻轻拍了一下,像是拍掉一层尘埃:“走吧,回屋去。” 两人一老一少,慢慢往屋里走。脚步声在夜里格外清楚,像是一根根琴弦,被拨动后留下的余音。 走到门口,老翁回过头,对着那盏空了的油灯,低声说了一句: “人睡了吗?” “睡了。” “那灯,还亮着吗?” “亮了。” “亮着,就是怕。” “怕啥,怕黑?” “怕黑,怕怕黑的夜里,影子比人还长,更怕人自己忘了如何走。” 那人没再讲话,只是将手按在门框上,指尖微微发颤。 “那咱就慢慢走。” “嗯。” “慢慢走,总得有点工夫。” “嗯。” 风又卷着落叶吹进来,落在两人的肩头。 老翁突然停了,指着那根即将燃尽的炭火,说:“看到了没?这火,烧完了,便归土了。可它烧完的那一瞬,是它最硬的一瞬。

往后,它就不长了,也不黑了,它只是存有,像个逗号,停在句子里。” 那人若有所思,点点头:“那便让它留在那儿。” “留在那儿,便是咱们家里的根。” 老翁又指了指那盆早已枯黄的叶子,说:“这叶子枯了,下个月便又新芽了。人呢,总得信这信。信这日子,信这路,信这灯。” 夜更沉了,炭炉里的余温终于彻底熄灭。 屋里恢复了静悄悄,只有那墙上油灯未灭的微光,在黑暗中晕开一圈暖黄。 老翁率先起身,身影在墙上拉得挺长挺长,像是被拉长的影子,又像是被拉长的回忆。 “走吧,”他声音有些哑,“明天还得干活。” “好,”那人应道,脚步放轻,像是怕惊扰了这最终一点光,“咱们慢慢走,到了明天,再慢慢走。” 两人并肩走进黑暗,身后那盏灯,仍然在那儿,烧得微凉,却仍然亮着。 那光里,似乎藏着啥看不见的东西,正一点点地、慢慢地,把这片夜色,慢慢熨帖得平整。 风停了,虫鸣灭了,连那炭炉里最终的一丝余温,都悄悄收进了地板的缝隙里,成了故事的一个句号。 人呢,就在这句号里,舒了一口气,然后又在这故事里,重新拉上了第一根弦。 弦断了,再弹,声音还是那样,清脆,又带着点痛,但听久了,竟也没认定疼。 这就够了。 这就够了。 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