淋雨一直走到哪？实际上根本没定数，人的腿有时候比脑子更诚实，步行的时候只想着如何快点儿甩开那把大雨伞，如何往那个没伞的屋檐下钻，如何把雨珠儿从被子上扯下来晾一晾。我那天就是如此一溜烟跑出去的，心里头没底，只惦记着别被淋湿了，鞋子里的水分绝对不能让鞋底跟水泥地过不去。 那时候刚下过一场大暴雨，空气里全是股子土腥味，混合着湿透裤脚那种黏糊糊的凉意。我裹紧那件洗得发白的冲锋衣，里面扣子都崩得咔嚓响，生怕随着雨点一起掉下来磕到啥公物。步子迈得飞快，催促着老天爷快点停手，哪怕心里咯噔一下，知道再往下走就更湿透了也没关系，反正大局部时候都是湿个痛快，只要别感冒就行。 走了一段路，抬头看天，雨丝像断了线的珠子，密密麻麻地往下砸。风是硬的，刮在脸上生疼，像有人拿把钝刀子往我脸上的疤子磨，磨得生疼，磨得人心慌。我低头看脚，泥点子顺着靴筒往下淌，混着雨水往下流，流到鞋跟了，再用鞋底蹭蹭，蹭得鞋底黑糊了一大片，狼狈得不中。 实际上我也明白，持续往前走吧，雨如何下也能淋着。但腿酸了，腰也累着了，干脆就停下来歇会儿。找个屋檐，把背包的肩带勾住，坐在那棵老槐树下，手里捏着一张湿漉漉的烤饼，上面还滴着水，咬上一口，嘎嘣脆，甜丝丝的，比吃别的不知好多少倍。 有时候停下来也不嫌烦，看着手里的烤饼，不由自主地想，喝口水，眯眼儿想看看这雨是不是真下完了。

实际上哪怕雨下不停，只要鞋还能走，日子还得接着过。

那天夜里，我泡了个热水澡，把全身洗得透透的，把鞋里的水都倒出来晾干，这才认定心里略微不那么慌了。 哥们儿圈里那个哥们儿也是个拼命冲的，但人家是雨停之后才发照片的，哥们儿圈里全是晒好的鞋子，黑乎乎的，像块发霉的面包。

那我呢？我晒的是湿漉漉的脚丫子，配文写着：“今日份的悲伤，淋得够呛，但爽。雨停后，再发一张图。”实际上他发的那几张图，根本看不出是淋过的，像是刚出门的，干净利落又干爽。 不过话说回来，这种湿淋淋的感觉，确实让人心里大不相同。

那会儿认定雨天就是倒霉，目前想想，总有人在风雨里硬撑着，哪怕淋湿了衣服，挺过来了，第二天忒阳一出来，那痕迹都在。我淋雨走的那段路，实际上比啥子都不快，慢是出于想多看看路，多感受那风刮过皮肤的痒痒劲儿，多留意路边的花叶有没有被雨打弯。 有时候走着走着，会突然想，人这一辈子能走多远，跟雨大不大，跟鞋字多不多，实际上都关系不上，关键是在这风雨里，能不能找到那个能让人持续走下去的劲儿。淋雨的时候，人最好办犯傻，想原地躺平，想找个地方躲起来，不想动弹，不想讲话，只想让自己在雨里多待待会儿。可理智一进来，又得说：“雨是自然规律，躲不掉；人也能扛。持续走吧。” 那天傍晚，雨终于停了，云层散了，天蓝得有些刺眼。我收好湿掉的外套，把鞋子拿出来晾晒，看着那两双黑乎乎、满是泥点的鞋，心里有点小得意。哪位家的小狗都敢在雨里到处乱跑，我这只脚，也敢在雨里到处乱跑。

毕竟，活着本身就是一种胜利，淋雨走远点，也是一种活法。 后来我再回头看那天的路，再想起雨停后的阳光，总认定那天的脚印别看湿漉漉的，却还挺清楚。人生嘛，不一定要走得有多远，只要能一直往下走，把脚下的路踩实了，把心里的坎儿一个个过掉，那就没跑了。淋雨走下一句，大约就是持续走吧，别怕淋湿，路还长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