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风是那个总爱拿着剪刀在人堆里剪东西的疯子，刮起的时候，大槐树下那把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椅子吱呀吱呀地响，像是大地的心跳。风一吹，叶子就慌了，不是它们慌，是它们怕把自己变成秋天的标本。

你看那银杏，原本一身金灿灿的，目前像被哪位泼了金漆，又像被哪位撕扯得七零八落。 大量人说秋天是收获的季节，实际上它更像是一场盛大的“清理”。把那些长得壮的、长得高的，一个个塞进树根底下，要么干脆干脆不捡上来，让它们自然腐化。

这种清理不是为了让树好看，而是为了让地里的庄稼好干活。

你看那后山的老庙前，每年这时候，老人都会蹲在那片落叶堆里，像看自家后院的小牛犊。

这堆叶子层层叠叠，厚得能塞进拳头，黄得发亮，像极了那孩子被淘气的泥巴糊了一脸的嘴脸。老人们说，这堆叶子就像佛家的“因果”，前面的叶子落了，后面的叶子就生，明年这时候的落叶堆，说不定就是下一年庄稼的根。 我去年秋天去西安，那天气那是真让人叫苦。风刮得比人还猛，第二天早上起来，身上全是草味儿，那是另一种更原始的、带着泥土腥气的快乐。走在回民街，那些卖羊肉串的铺子旁边，地上早就铺了厚厚一层叶子，脚踩上去“咔嚓咔嚓”响，根本不会发出那种令人不适的“沙沙”声。

那声音不像虫子在啃木头，倒像是一群穿着旧衣服的人，在草丛里跳滑稽的舞。

你看那摊羊肉，皮薄如纸，气香味儿能飘出半里地，那味儿，比那叶子还香。 别光盯着树叶看，实际上这季节里藏着好多像落叶一样的事儿。

比如那封没寄出的信，它和落叶一样，被风卷着，被雨打，最终成了垃圾堆里的一角，没人记得它曾经写过“我想你”。

还有那封没寄出的情书，它和落叶一样，在水泥地底下被丢弃，直到春天的时候，人们才试着去翻一翻，看看里面还有没有温度。

这种被遗忘的感觉特别难受，就像秋天里那些没人捡起的黄叶子，躺在路边，风一吹，它们就飘走了，连名字都忘了。 有时候我也认定，秋天实际上是工夫的“编辑”。它把那些长得忒慢的、长得忒快的都剪短了，把那些软绵绵的、硬邦邦的都修剪了。它让一切变得规整划一，别看规整有时候会让人认定少了点来气。就像我的生活里，那些原本凌乱无章的往事，到了秋天，被风吹来，被雨打湿，最终都被“编辑”成了秋天的书，摊开在书桌上，等着我细细读。 记得那年冬天，我住在北京的胡同里，天黑得比书快。

那时候胡同里的柿子树落了，红得刺眼，把整条街都染成了色。走在胡同里，感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红色的地毯上。路过一个卖饼家的，那饼还没烤好，热气腾腾的，还没成型的，就像还没被秋风剪下的叶子，红彤彤的，看着就让人想哭。 秋天最要命的不是冷，是那种“啥都没了”的虚无感。

你看那城市里的落叶，被风吹得荡荡荡荡，像一群群没有翅膀的蝴蝶，飞到了马路牙子上。

那感觉特别特别荒凉，仿佛连风都被吹干了，连水都被抽干了。大家都在忙着赶路，忙着在哥们儿圈里晒晒自己的叶子，晒晒自己的秋天，却没人愿意停下来看看脚下的这片空地，看看那些被风吹成风景的叶子。 实际上，这些叶子根本不需求被看。它们只是死了一生，在秋天里，它们搞定了从“生长”到“死亡”的仪式。死亡不是终结，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着，等着下一次的春天。就像那些被剪下来的枝条，被风卷着，被雨淋着，最终被埋进土里，变成肥料，等着明年的根再长出来。 有时候我也认定，生活里的那些意外，那些被命运剪掉的枝丫，都是最好的礼物。就像那枚被风吹断的银杏果，别看掉了，但它证明白它曾经长在那里，长得多高，长得多结实。它被风吹走了，被人捡起来，碎了，撒了一地，成了秋天里最真的一地碎片。 合上书本，窗外又起了风。

那风刮在脸上，凉飕飕的，像那一年的秋天一样。

我想起那篇没寄出的信，想起那堆没捡起的叶子，想起那胡同里的红柿子。它们都在那里，等着我，等着下一年的冬天。 秋风再刮，叶子再落，我依然会在这儿，静静地坐待会儿。

不收拾，不整理，只是看着，看着，看着风把那些叶子吹成啥样。

实际上，叶子就不应当被收拾，它们只是想去死，去变成尘土，去变成肥料，去成为明年春天的根。它们有权利被遗忘，有权利被风吹跑，有权利在风中流浪。

只要风还在吹，它们就在风中，在光里，在影子里。 生活就是这样，本来没有意义，被秋风一吹，就有了意义。

那些被剪掉的枝丫，那些被风吹落的叶子，实际上都是命运给咱们出的考题。考你：你答上了吗？答不上去，就让它去吧。

反正秋风一吹，它们就飞了，去下一年，去下一个春天，去那个不知名的远方。 合上书，合上书，风又刮了。

那风里，有落叶的味道，有泥土的味道，有秋天最终一点不肯离开的气息。我就连想，那里面是不是还藏着，我未寄出的信？藏在，那些没被剪掉的枝丫里？藏在，那片被风吹成风景的、红的、刺眼的、没有名字的叶子里？ 算了，不管了。

反正秋风一吹，它们就飞了。去下一年，去下一个春天，去那个你爱去的、不知道名字的山峰。

那里，或许还长着，那一茬新的、还没被秋天的剪刀剪过的、金灿灿的叶子。 风，沙沙，沙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