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影婆娑 那轮圆月刚爬上树梢,还没把影子拉得老长,风还没把草浪吹得翻江倒海。我站在西山的石阶上,脚底踩着刚扫过的青砖,凉意顺着裤脚往上爬,像有啥东西在呼吸。抬头看,月亮是那种最干净利落的圆,像刚剥开的蛋黄,白得晃眼。但光照在那里的瞬间,那些轮廓也被镀了一层金边,显得不清楚又破碎,像是水墨画里不经意晕开的一笔,勾画出树梢的形状,又像是哪位在讲悄悄话时,把头发甩在额头上的弧度。 刚刚那待会儿,我认定这月光有点富余。它明明就够照亮脚下的路,照亮我手里的热茶,照亮灶台上冒出的白气,为啥要把如此多的光都留在这里?我蹲下身,捧起滚烫的茶壶,盯着杯口,那热气袅袅升起,把月光也吞进去了一局部。

突然认定这场景有点忒吵了,忒宁静了。忒宁静,连风的声音都被压下去了,连树皮的纹理都看不清楚了。就在这种静谧里,我想起那会儿住过的老房子,那时候窗外的月光总带着点野性,像是从云缝里漏下来的碎金,落在院子里的落叶上,咔嚓一声,把整个夜晚都打响。 那时候我们不大爱讲话,坐在那棵老槐树下,就数着天上的星星,数着月亮会不会换头。数学书上说,十五的月亮十六圆,月亮走,人走,这规律像条铁律,把我们连接在一起。可到了这会儿,月亮还是十五,但人已经老了,心也老了,想起那些日子,嘴角就不自觉地往上扬。

我想,要是工夫能倒流,我一定还是会那样数着星星。

哪怕星星多得数不清,哪怕月亮变小了,只要还有人在数,那还有啥遗憾呢? 下山的路走了许久,终于到了村口的小河。河水清了又浊,浊了又清,像极了这日子,忽明忽暗,像极了人心。我坐在河边,看着对岸的灯火,那光点在夜里飘忽不定,待会儿亮待会儿灭,像极了梦里的人,待会儿亲热待会儿冷战。

突然认定,人间烟火气,最是抚人心。它不需求啥大道理,不需求啥宏大的叙事,只要一盏灯亮着,一个人守着一口饭吃,那就充足了。 我起身往家走,脚步有些沉甸甸,心里头却飘着点别的念头。刚刚站在月色里,看着那不清楚的树影,突然认定这夜色忒有意思了。它玩世不恭,它又深情款款。它把影子拉得挺长,长到能遮住人的前胸,又短到只能隔着眼皮。

这如何看都是天意弄人,既让人想躲,又想进来。

我琢磨着,等天全黑透了,月亮沉下去的时候,或许人也能睡个好觉。 这时候我想起了小时候,大人们总在晚上讲的故事。讲狐狸为啥有尾巴,讲老鼠为啥怕光,讲月亮为啥团成个大圆球。

那些故事一直挺长,长到能够把一个夜晚都讲完。可小时候的月亮并不圆,它缺了,缺了就不叫月亮了。

后来长大了,懂了月亮,也就懂了缺。缺,是为了圆;缺,是为了让人更好地仰望。

毕竟,要是月光一辈子满得挤不下,那离地几光年呢? 我走到巷口,看到几个老人在下棋。

那棋盘是旧的,木纹都剥落了不少,棋子是瓷的,颜色发青,像是被岁月洗过无数遍的旧茶。棋声清脆,在空巷子里回响。我听到了脚步,听到了呼吸,听到了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

这些声音加起来,是不是比那轮月亮更真?

是不是比那些数学公式更有力? 我回过头,看向那轮满月。它终于褪去了金边,又变回那个单纯的白。目前它挂在挺高挺高的地方,冷得像冰,又像像块玉。玉,温润,又易碎。它照得人脸红,照得地脚凉,照得人心慌,又照得人心安。

我想,这大约就是人生吧。一半是追逐,一半是等待;一半是欲望,一半是知足。月亮有时候好高,有时候又挺低。它有时候像条白线,远远地照着远方;它有时候像块大饼,沉甸甸地压在心头。 我持续往前走,身后的影子慢慢拉长,最终和地面上的影子重叠在了一起。分不清哪儿是天空,哪儿是地面。虚虚实实,虚实相生,就像这日子,充满了未知的变数。风又吹起来了,卷起地上沾了些许的花瓣,又像是花瓣上的雨滴,滴落在我的鞋尖。 我想,这月光,这夜色,实际上也就是个照妖镜。照出来的不是人,是心。心亮了,月亮就亮了;心黑了,月亮就黑了下来。我们都在月亮下面过日子,都在自己的影子里寻找方向。间或抬头看看,发现影子也在动,那影子也会说:“嘿,你也别急,抬头看看。” 我停下脚步,深吸一口气,把刚刚的喧嚣都吐出来,只留下这满天的月光。它不辩解,不解释,只是静静地亮在那里,像一个沉默的老哥们儿,守着这一方天地。我告诉自己,生活本来就是这样,没个固定的公式,没个标准的月亮。

有时候需求它照亮前路,有时候需求它照亮归途。 风吹过,树叶沙沙响,像是在应和。我又认定,这夜色忒好看了。它确实忒好看了,把一切都包裹起来了,让人不敢大声讲话,只能低声细语,只能偷偷地笑。笑过之后,又认定有点尴尬,还是沉默吧。沉默也是一种力量,就像月影婆娑一样,不张扬,却有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。 我持续往前走,心里装着满天的星辰,装着地上的灯火,装着那些老屋的旧板,装着那些旧故事。仿佛只要还有一口气在,只要还能想起一点旧时光,这就够了。至于目前,还有啥要紧的?没啥要紧的,只有今晚的月亮,和它在梦里偷偷溜走的影子。 月光下,影子跳舞,笑声流淌。生活就是这样,忽明忽暗,却一直温暖如春。